半年內畫了將近二十張有關於知更的圖,她喜歡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知更的溫柔如水,為他累積了不少人氣。宸並非善於主動出擊的類型,所以用圖畫紀錄對他的想法及心情。即使他處處留情、對每位大小姐都此般甜言蜜語,宸依然喜歡他。

--直到剛剛為止。

玫傳來新訊息,照片上的女主角是一位善於塔羅牌占卜的大小姐。

宸知道她。這位大小姐總是身穿黑色洋裝,留有一頭烏黑長髮,氣質靜謐,楚楚動人。跟家主九歌及其他執事都十分熟絡,經常為大家算塔羅牌,匿名為可可。

可可經常在周六晚上歸宅,自從宸點了第一杯知更的調酒後,可可也成為知更調酒的愛好者之一,在周六的夜裡單人歸宅、品酒放鬆。

宸不喜歡她,但知更待她的態度卻十分特別。宸和可可的交流互動不多,但出於第六感,她知道兩人不可能成為朋友。可可藍褐色的眸總是帶著笑意,彷彿看透了她的小小心思。

現在宸知道那份特別,以及兩人偶然相遇時,那種不自然的尷尬從何而來了。

在可可的右邊,是笑得純真含蓄的知更。這張照片來自知更的動態訊息,書寫了一段誠摯溫柔的話語。宸下意識將這個畫面截圖,然後將手機關機。

丟臉、忌妒、不甘,負面的情緒來得又急又快,潮水般淹沒了僅存的理智和情感,沖刷過後只剩下麻木,以及濃烈的自我厭惡。

她像是擱淺的魚,躺在沙灘上,只能任由陽光曝曬,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中,無處躲藏。

「怎麼了嗎?」坐在對面的璇問道,停下攪拌咖啡的動作。

「不,沒事。」

她刻意選了他沒班的這天和朋友一起歸宅,想和她大聊特聊對他的情感。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以不正常的速度喝完了茶,她拽起包包,正要搖鈴結帳,門外卻響起電鈴聲。現在還不到下一組大小姐歸宅的時間,會按電鈴的人,八成是送貨員或執事。

今天值班的執事季前去開門,沒有將門帶上,反而將來人迎進宅邸。

是便服的知更。

宸呼吸一窒,和他對上眼,知更卻無視她,卻不聞不問,逕自上樓。

很好。

宸克制摔鈴的衝動,搖鈴對前來的季吩咐道:「我想要知更的歸宅日誌。」

這本是她和玫一起去挑的,玫送給執事后,她送給執事知更。像是宣告所有權般,兩人在第一頁書寫下了對兩名執事的感言。無論往後有多少為大小姐鍾情於這兩位執事,都無法享有這個特權。

當時沾沾自喜的心情,如今卻難堪至極。

她傻傻望著歸宅日記封面的翅膀貼紙,指尖輕觸,日誌書皮是罕見的金屬製材,造價昂貴。她神情恍惚,思索著要將內頁撕下來好,還是乾脆整本日誌丟進焚化爐好。

宸把歸宅日記闔起。

「抱歉……我不太舒服,想回家了。」

「咦?啊、好。」璇雖不明所以,但也清楚八成和剛才進來的知更有關。

宸搖鈴,把餐巾放到桌上,表示要離席出門。季聞聲而來,傾身微笑問道:「大小姐要出門了?」

「對。」

季目光落在桌上的淺色甜點,「檸檬塔還剩下不少,要幫您作外帶嗎?」

「不用了。」

「沒有享用完畢很可惜呢,畢竟是來自精靈國度的珍饈,會讓小精靈傷心的。是今天的餐點有何不足之處嗎?」

宸咬著下唇,忍耐瀕臨極限。她壓下對自己的厭惡,強顏歡笑。「幫我跟小精靈致歉,今天我身體不適,所以才沒有吃完,很好吃,真的。也謝謝她特地加上的蛋白霜裝飾,我很喜歡。」

璇靜靜聽著,舉手,「她不吃的話,那,幫我打包吧。」

「璇妳……」

璇傻呼呼地笑著,「我最捨不得看到甜點被冷落了,讓它住進我的胃裡吧。宸今天真的臉色不太好呢,下次再一起歸宅聊聊吧。」

和璇道別後,為了等待公車,她把手機開機,忽略來自LINE的任何訊息,開啟公車APP程式,查詢下一班公車的時間。

新訊息陡然躍現於螢幕。

【知更:妳怎麼沒等我就離開了?】

宸笑出聲,淚水卻模糊了視線。該死的,哭什麼哭……這樣不就好像,她真的徹頭徹尾的輸了嗎?知更是溫柔過度,還是少根筋?公開了和另一位大小姐交往的動態訊息,他以為她看不到嗎?

她長按知更的圖像,等待菜單跳出後,選擇封鎖對方。


***


回到家後,她沖了個冷水澡讓自己冷靜。

每次歸宅結束,Lobelia執事喫茶特有的精油香氣,總是會依附在外套、背包上,久久不散。以往覺得令人怦然心動,如今卻只讓她倍感痛苦。

--叮咚。

她打開內門,隔著貓眼卻看到此刻最不想入目的秀緻面容。

「這是您今天外帶的檸檬塔。」

「要外帶的是璇,不是我。你這王八蛋送錯地方了。」

「我不清楚璇大小姐的住址,所以……」

「家主知道她家住哪。」

知更的微笑僵住,「方便讓我進去嗎?大小姐。」

宸保持沉默。她住在離宅邸不遠的獨棟公寓,沒有管理員,外人或推銷員可隨意出入。雖然就獨居女子而言不太安全,但因租金便宜、交通方便,她願意承擔這個風險,此刻卻後悔萬分。

「剛才我忘了戴隱形眼鏡,所以沒看到妳嘛。對不起。」

沉默。

「您把我的個人日誌帶走了……是嗎?季說,您是最後一位取閱的人。」

沉默。

「宸大小姐不喜歡我了嗎?」

「閉嘴!」宸背靠著門,低聲咆哮:「噁心、噁心死了,噁心得不得了。你這個垃圾,騙子,做出這種事情、說出這種話,難道你都不覺得心虛、不覺得自己下賤到極點嗎?」

宸尖銳的用字遣詞讓知更一時愣住,笑容凝結。

「大小姐,您願意聽我解釋嗎?」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你所謂的喜歡、所謂的重視、所謂的告白、所謂的……那些所謂的承諾,都只是為了博取好感的即興演出,現在高興了吧?開心了吧?玩弄這麼多大小姐於股掌之上,我畫的那些圖,送的那些花,還奢望你會將這些好好留著,說不定這一秒笑著收下,下一秒轉身上樓就丟進垃圾桶。我真的是智障才會喜歡上你這種惡劣的爛人。」

宸走進房裡,從提包拿出那本專屬日誌,一陣撕裂聲,她打開家門,狠狠摔在知更胸口。筆挺的執事服留下凹痕及皺褶,硬殼日誌落在地上,發出響亮聲音。

這棟樓層的其他住戶白天都出門去了,沒有人因為這陣騷動而探頭探腦。

「還你,垃圾本來就還給垃圾。」

宸砰地甩門上鎖,將知更留在門外。知更看著門板,忍不住失笑,眸底掠過一絲異色。

一片羽毛從自門縫悄然滑入,薄如蟬翼,固若金屬,墜下的瞬間敲開門鎖,技法巧妙,知更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鎖上。

宸聽見背後的動靜,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知更便攬住她的腰,扣住肩頭,牽制她的行動。知更冰冷地輕聲說道:「大小姐,我還可以更惡劣。」

語氣帶著得逞的愉快惡意,眨眼間,宸的衣物被扯落滿地。

「你這變態!」

白天累積的厭惡及憎恨等情緒驅使宸反抗,她抬腿攻擊知更的要害,看似弱不禁風的知更卻精準迴避她的每一下攻擊。他將宸壓倒在沙發上,霸道動作中夾帶著誘哄的細膩溫柔,撩撥她的情感與理智,待及宸有了回應,便試圖掠奪更多。

宸敵不過他的力氣,索性咬住他的頸項,唇齒傳來血腥味。

「別碰我……」宸難受地顫抖著,「你女友真可悲。」

「感謝妳對她的關心,但可可壓根兒不在乎我和誰發生關係。」宸造成的傷口反而增加了他的侵略性,微笑地吻向宸著鎖骨,「妳當她每天來宅邸,看不見我遊走在諸位大小姐之間?即使我每天換一個對象,她也無所謂,妳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迷戀上我、和我發生關係的大小姐。」

宸感到荒謬,「……你們有病。」

「有病嗎?」知更笑出聲,動作一頓,坐起身,鬆脫對她的箝制,陡然失去了玩弄她的興致。宸趕緊撿起地上的衣服套上,和她保持距離。

「這不就是妳想要的嗎?妳喜歡我,渴望我的碰觸,不是嗎?Lobelia就是給予少女糖份與夢想的場所,甜蜜虛幻、超乎現實的夢境,何不誠實面對自己,各取所需就好?」

「你少自以為了解我,我喜歡你?怎麼可能……」

知更輕撫頸側,揩去被她咬傷的血痕,嘲諷問道:「妳畫的那些圖、食記Repo、歸宅日記,以及專於我的這本日誌,難道不是喜歡我的證明?妳做的這些,不就是為了得到我的青睞?妳是我遇過最認真的大小姐,我非常喜歡。」

末句「喜歡」二字,是如此廉價。

宸僵了僵,這是她最不願被提起的一部份。她花費了這麼多時間心力,只為博得他的幾分注目,他卻在今日公開與另一位大小姐的甜蜜合照,對她造成無法抹滅的創傷。

「對……是我蠢,我現在知道了,我想要的……你根本給不起。」 她甩開知更的手,惻然一笑,「如果你只是想看我出糗,恭喜你,你成功達到目的了。早知道你有交往的對象、早知道這份錯誤的感情不會有回報,我就不會像個白癡一樣追著你團團轉。」

「我不會尋死、也不會把這些告訴家主或任何人。我只想當作這些從來不曾發生過,為了你,我耽誤太多既定的目標了。我拜託你立刻離開我面前,不要打擾我的生活,我會收回我多餘的感情,也不會再去宅邸鬧笑話。」

知更還想再說些什麼,嘴角扯了扯,打開門,撿起地上那本日記,拍掉上面的塵埃。背對著宸,低語道:「如您所願,我的大小姐。晚安,祝您好夢。」

大門關上,門扉自動反鎖。宸呆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那份檸檬塔,打開包裝,以塑膠湯匙挖起一杓塌陷的蛋白霜,放入嘴裡品嘗。淚水般的酸苦味道擴散開來,她一口嚥下。


***


「這本日記不是宸大小姐送的嗎?你怎麼還留著?」

可可把玩著專屬日記,第一頁被撕毀,封面裝飾天使雙翅也被拔下,留下難看的膠痕。

剛進家門的知更身上衣服布滿污痕,伸手搶過可可手上那本日記,摔進抽屜裡上鎖,整個過程迅雷不及掩耳。他背對著可可,垂首讓劉海遮去五官表情。

「別動它。」

這本日誌,在成魔以來,是他第一次獲得認可的存在價值。


《END》

--
作為Lobelia原型的店面也即將歇業了……以此作為紀念。
他把那幾張撕碎的畫跟那頁都找回來留了起來。默默補償著……我覺得痛痛的。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月之鄉

蝸牛月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