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鷗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特別的。

黑蝶家族代代相傳著預知死亡的能力,而沙鷗的能力準確度青出於藍,比家族裡的任何成員都要精準且強大。在四歲生日那一天,不帶感情地預言了前任家主夫人的死亡日期。無論族人如何小心預防,最後仍無法挽回夫人殞落的性命。

自那天起,眾人看待他的目光就變了,多的是恐懼與不懷好意,就連父母也是如此。沙鷗身為家族裡年紀最小的稚子,理當備受寵愛,家族卻因他的能力敬而遠之。但他並不在乎。

今天是沙鷗的哥哥--曙的十六歲生日晚宴,曙身為次子,光芒雖比不上長子,課業上聰穎優秀的表現仍令他備受長輩期待。他舉著酒杯,帶著靦腆純淨的笑容,與兄長一同向賓客敬酒致意。

年僅六歲的沙鷗身穿著量身裁製的服裝,黑色西裝外套搭配直筒短褲,白色襯衫領口別著黑曜石胸針緞帶,五官猶如洋娃娃般精緻,百般無聊地數著出席這場宴會的賓客死期。

「四十年、三十八年、三十一年……」

他略過自家兄長和家人--他們的死期他早就牢牢記在腦海了--視線聚焦在門外,挽著花籃的瘦小女孩身上。女孩的夕色長髮如稻草般乾燥,在腦後紮成簡單的粗辮子,臉上的雀斑凸顯了她的樸實無華。

他跳下沙發,趁著沒人注意便走出大門。

薄暮籠罩著天際,炊煙裊裊,理當是孩童返家的時間,女孩卻獨自一人在這裡兜售花朵。顯然是耳聞此地有舉辦宴會,想藉此人潮撈點好處吧。

「請問……您要買花嗎?」

沙鷗歪頭眨了眨眼,「有哪些花?」

「有雛菊、玫瑰、康乃馨、滿天星、小百合花……」女孩的聲嗓稚嫩,細數著花籃,大部分都不是這個季節的花朵。

「溫室栽培?」

「是的、我叔叔農場裡有溫室。這些花都是他種的。」

她提到叔叔時,話語格外顫抖,在八月上旬,這身不合時宜的長袖長裙仍遮掩不住四肢明顯的紅腫和瘀傷。

沙鷗盯著女孩的臉看,惡魔的低語在他耳畔響起,他心中泛起一陣漣漪,許久沒有出現這麼令他期待的事情了。

「名字?」

女孩吶吶道,「……闌。」

「蘭?」蘭花?

闌對這個問題不明所以,瞅著他問道,「請問,您要買花嗎?」

「嗯,這些花全買。」

他解開領口的緞帶,將那顆所費不貲的黑曜石取下,溫柔地繫在女孩的髮辮上。她摸了摸那顆寶石,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閃耀著猶如星空般的光芒,她驚呆了。

他面無表情地牽起她的手,露出微乎其微、幾乎沒有溫度的淺笑。

「除了花以外,連妳也一起。」





沙鷗被夜裡的寒風冷醒。

睜開眼時,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他的呼吸聲。「闌?」他輕聲喚道。

一陣衣物窸窣及驚呼聲,火星閃爍,前方唰地燃起了焰光,照亮周圍。闌躺在他旁邊,六年過去,沙鷗的個子比起兩人初識時沒成長多少,闌甚至還比他高上半顆頭。

「少爺抱歉。」闌撐起身子朝火堆添入柴火,自責地喃喃自語,「我竟然守夜守到睡著。」

沙鷗伸手,闌便反射性地靠進他懷裡,幫體質偏寒的他提供熱源。自從黑蝶本家八月遭逢變故後,兩人在外躲避追兵已經近三個月,天天露宿野外。如今季節轉變為深秋,入夜後寒氣甚重,裹著毛毯也只能勉強禦寒而已。

「少爺會冷嗎?」

沙鷗搖頭,閉上眼,將鼻尖埋入她的後頸,嗅聞著她身上特有的蘭花香氣。

「我夢見過去。」沙鷗頓了頓,「妳知道我買下妳的原因?」

「少爺,我很感謝您當時的舉動……是您拯救了我,甚至還勞動家主大人,提供我叔叔資金,使他能夠還清債務,將花藝店繼續經營下去,我的姪子們也有了上學的機會。」

「我可不是出於好意。」沙鷗淡淡道,「我買下妳,是因為看見妳的死期只剩一天。」

「一天?」闌啞口無言,恍然一笑,「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定少爺改變了我的命運。」

「妳為什麼不說是被叔叔虐待所致?」

「那不是虐待,是我跌倒。」闌環住雙臂,「小時候的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對現在的我來說,只要能夠繼續服侍少爺,我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那天他沒買下她,迎接闌的就會是叔叔的暴力對待,或許會嚴重致死。

「即使現在的我是殺人犯,妳也不改變主意?」

闌沉默了。

由於他的預言能力,招致黑蝶本家走上毀滅之路,這是闌從未想像過的。剛從崩毀的黑蝶本家現場逃離時,沙鷗那陣子像是被剝奪語言能力般,終日不發一語,甚至茶水不進,幾乎放棄求生意志,直到最近才好轉。

「我會量力而為的。」在黑暗中她幾乎看不清沙鷗的表情,闌仍然堅定而溫柔地微笑,「我的力量也許很微弱,但只要我辦得到,我會一直協助陪伴在少爺身邊。如果你要走上歪路,我也會把您導正回來。」

沙鷗深呼吸,環住她的腰,腦海中已經有了接下來的盤算。

「晚安,闌。」

「晚安,少爺,祝您有個好夢。」


《END》

比上一篇的時間要早很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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