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外面下著雨。

蓼人其實是想繼續睡下去的,最好是一覺不醒。被丟下的打擊比他預期得還要傷神。然而房內多了一道人影——他沒辦法在第三者的注視下,說服自己若無其事地翻身繼續熟睡。

蓼人從床上坐起,「為什麼你會在我的房裡?」正想這麼質問,嗓音卻啞得驚人。

早已經備妥溫水的陰雨把玻璃杯放在蓼人手中,輕聲,「喝下吧。」

咕嚕喝下的溫開水滑過喉間滋潤著,昨晚的記憶一點一滴回流至腦海。想起了那場別離、後來的雨、以及泣不成聲的自己。怪不得眼睛腫得難受。

然後……是被他抱回房間的。思及此,被含在口中的水給嗆著,一陣瘋狂咳嗽,才在陰雨的拍撫順背下漸漸穩住氣息。

「……對不起。」

陰雨搖頭,「我才要向你道歉。」指的是早上淋雨的事。

「從以前開始,我們就這樣不停跟對方道歉呢。」蓼人笑出聲,「……你們還真奇怪,紋主都是這樣嗎?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後,才這樣一本正經地道歉。一開始別做就好了,不是嗎?」

陰雨垂首,沒有回答蓼人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知道答案的?」

「『方』字出現後,就知道了。」

「怪不得你一直抱著縷姐的詩經。會將公寓取名成『蓼莪居』的女孩子,多半是熟讀詩經的吧。」

「大陽說的?」

「他沒說是你告訴我的,但他昨晚在我背上的字浮現時,沒有任何驚訝或停頓。彷彿早就知道了。」蓼人按著眼角,「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早點走。」

「我們三個人之中,最溫柔的人是太陽啊。」

蓼人沉默了一陣,「阿風呢?」

「剛剛就出發去找大陽了。」

「……啊啊。也是。」

竟然連道別都省略,還真是薄情。原來相處了三個多月的情誼如此脆弱。而且他還有話要問他呢,關於被小綠襲擊那天晚上的對話。看來只能等他回來了。

「別怪他。阿風他……很笨拙。明明知道大陽喜歡縷姐,百年來卻沒有放棄過。他們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你。是縷姐。」

蓼人明白的。一直都明白。也許是捨不得他們離開,才會禁止他們亂掀衣服。連他也無從得知背上的訊息,什麼樣的場合才是滿足「待他好」的條件而浮現訊息。

然而如同在火車上的那場夢境。即使他們對他再好,其目的終究只是為了縷人。而北風,是為了追逐太陽而來。只是他已經被褫奪了紋主身份,即使陰雨和太陽都不在意,但三個人之間依然逐漸拉開距離。

所以北風才會這麼迫切地追了上去吧。也好。總算沒白費當時訓他的那番話。

「果然是這樣。這麼說來,阿風會追得很辛苦吧。」

「如果是為了目標,再辛苦也值得。」

「那你呢?你的目標是?」

「……我只希望,能夠看著他們得到幸福而已。為此,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那你為什麼一開始一直避著我?」

「你說過討厭雨天。」陰雨垂眼,「我不要在你面前出現可能會好些。」

「就因為這樣?」蓼人失笑,「為什麼不說呢?……這樣的話,你不跟著去沒關係嗎?」

北風,陰雨,太陽,他們三個人結伴一路走來,羈絆之深,少了任何一個人都不行。如今他卻單獨留下來照顧自己。注意到身上穿著睡衣,而不是昨晚的服裝。猜想是陰雨怕自己感冒而換的。這麼說來,他明明早就知道縷人的訊息,明明可以跟著太陽和北風離開的,他卻留在這裡。

陰雨回望著蓼人,「你希望我去嗎?」

縷人走了,八成一年半載內是回不來的,現在太陽和北風又連夜奔去找她。如果連陰雨都離開的話——

蓼人啞然看著窗外。

「……我……我不知道。大概會很寂寞。」

陰雨露出少有的淡笑,「這樣就夠了。我想留下。」

眼角瞥見他的笑,蓼人一楞,一時間差點忘了問話。

「原因是?」

陰雨的嗓音有些沙啞,「離開的話,我也會感到寂寞。」

蓼人笑出聲,帶著哭泣似的顫音。

「媽的,你們這些紋主。每個都狡猾得要命,把我當成什麼了……」他搖搖頭,咬著下唇。因為緊繃情緒而聲音破碎,「……可是、卻也、無法討厭你們……」

喜歡的人無法回應自己的感情,卻又同時被另一個人沉默地守護疼寵著。這是什麼三流小說的劇情。光是承認自己喜歡男生就已經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如今又陷入這樣複雜的情感關係中。

——與其選擇自己喜歡的人,不如選擇喜歡自己的人。那樣一來,就不會痛不會疼了。這一年半載來,他已經瀕臨極限。

「睏了?睡吧。我會在這。」

陰雨輕碰著蓼人的眼,聲音彷彿也融化在雨聲中。

最後只有雨無聲地下著,在冰涼又寂寥的夏日午後。一如失去父母那晚徹夜的雨,優柔紛擾。
但是他知道,這次有人會握著他的手等他醒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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