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從前從前,有個愛哭的路人


「這樣留著牠,恐怕不妥。」

沒有人知道當晚小綠為何會攻擊蓼人和北風。太陽和陰雨離開後,手上的「小綠」便已經被調包了。另一隻相似的綠彩靈在他們發現不對勁的當下,就立刻融入周圍的樹影消失。所幸太陽和陰雨即時趕回民宿,否則蓼人不知道此刻會身在何處。

對民宿老闆的說法是遭了小偷,然後請知情的青林檎幫忙居中協調,最後這筆修繕費用由公家機關支出,這才為這樁突如其來的事件劃下句點。

「不然要怎麼處置牠?」

「這本來就不是該留在我們身邊的東西,物歸原主吧。」太陽說道。而這也是他們決定跟來的原因之一。

「物歸原主……嗎?」蓼人思考著。

北風在陰雨的治療下,將體內的毒素盡數排出,也在休息一個晚上後便恢復精神。又叼著巧克力掀開蓼人的衣服看,「嗯?竟然沒有啊。」

蓼人拍掉北風的手,「掀屁啊你,真的不該讓小雨這麼快將你治好……又開始毛手毛腳。」

幾乎痊癒的北風嘻嘻笑著,「我體質強韌囉。況且憑彩靈那樣三腳貓的功夫,我是不可能輕易倒下的。」

蓼人說不想延宕報告的進度,因此選擇不予追究。距離寒假結束尚有一週半,按照進度,鄉長地方書庫管理者訪問完畢後,最後一站便是綠本家家主——滌律特。

「這次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們在民宿等我回來吧。」

就這樣,蓼人婉拒了太陽提出的同行要求。陰雨和北風也面露不悅。

「在火車上說好的,我們會陪同你一起進城。」

「放心吧,我的目標很明確,不會被滌律特牽著鼻子走的。況且他也沒有理由對同是綠本家族人的我下手。拐走我根本沒有好處。我只是一個本家旁系血脈、普通到極點大學生而已。」

太陽蹙眉,「前幾天才剛被攻擊呢,現在就忘了嗎?」

「他想要的人是你們吧。你們不想回來的原因,就是怕他又將你們綁住。」

太陽看向北風,後者無辜地聳了聳肩,「我只有跟小蓼聊一點點而已。」

「別擔心。小綠也在呢。」

「小綠等於是家主放在你身邊的棋子,你怎麼敢保證牠不會幫助家主反過來抓住你威脅我們?」

「我知道你們惦記著我背上的字。就相信我一回吧?我會回來的。」

蓼人用這淡淡一句讓在場三人閉上了嘴。默默地放手讓他出門。

身為綠本家的族人,無論血脈再怎麼遙遠稀薄,只要透過管家傳話、排定日期就可以見上家主了。現在想起來,自己尚年幼時,不曾聽父母提起與家主會面的事情,但並不代表沒有被傳見。那時候的他自然也感覺出父母對家主的尊敬中還夾帶著一絲疏離。

在火災發生之後,他拒絕家主的任何召見與慰問。事後的噓寒問暖他見多了,只覺得心寒至極。

太陽對於蓼人把小綠帶在身邊感到不以為然,但蓼人以那天晚上小綠並沒有直接攻擊自己為由,堅持讓牠跟著自己來到綠本家。彷彿那天晚上的暴走都是假的。

經過門口守衛確認身份及家主核發的出入許可,蓼人一腳踏進了綠本家的領地內。出門前,太陽、北風、陰雨三個人還再三叮囑自己進入家城後務必萬事謹慎,對於滌律特的話聽聽就好,千萬不可被他的巧言令色給騙了。小綠跳了跳,頭上的分岔羽毛抖動。尚未被授予形體的彩靈不過是團能量,沒有記憶與情感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的小綠就像是野生動物一樣,只是憑著直覺行動。領著他穿越層層綠樹迷宮。猶如自家後院般熟悉得很,彷彿一開始就知道終點在哪,對於岔路毫不猶豫。

終於,他來到了家主的書房門口。綴有繁複雕花的紅檜大門,烘托出此處莊重肅靜的氛圍。

「請進吧,家主大人已經等候您多時。」兩旁的侍衛向他輕頷首,為蓼人推開了木質大門。攀爬的葉藤也跟著晃動。有別於他在電視上看過的畫面,滌律特家主的椅子並非奢華軟毯或是動物真皮製成,而是一張由枯藤編制的藤椅。即使歲月留下了痕跡,卻依然色深堅固。

蓼人依照那時青林檎的動作,一樣欠身行禮,「——參見家主大人。」

「坐下吧。既然不是我的侍衛或政府官員,便不用這麼多繁文縟節。你是為了報告來採訪我的吧,放輕鬆一點。」滌律特也比想像中的還要年輕,即使年過四十,卻保養得很好。從外表看來就像是個氣質沉穩的青年。同樣留有一頭綠髮和綠眸,卻比他在路上見過的任何本家人都還要來得翠綠美麗。

蓼人依言在家主右側的沙發坐下,從背包拿出錄音筆、筆記本和筆袋。小綠在任務完成後就縮在一旁睡著了。省略了許多客套話,制式化地提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也針對綠本家和滌樂鄉間的治理方針和未來展望進行討論。兩小時過去,訪問告了一個段落,外面的侍僕端進了茶水和點心。

滌律特抿了口茶,好奇詢問。「蓼人同學,平常有使用香水或精油的習慣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蓼人感到困惑。「沒有。大人何出此問?」

「這就奇怪了,在你身上嗅到了陽光、雨水和風的氣息呢。」

……這個家主果然不可能乖乖讓自己採訪。蓼人知道他話中有話,沒有急著回答。

「他們三個人的感情很要好。只要控制了一個,另外兩人都會陪他一起走。」

「……所以,大人控制了誰?」

滌律特沒有直接回應蓼人的問題,「真是聰明的孩子。讓你流落在外是我的失策。應該讓你繼續在滌樂鄉內的學校升學才是。我身邊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我不喜歡你。所以不可能留在這裡唸書。」

「你的父母親不喜歡我,但我卻很想要你呢。隸屬人紋的孩子無比珍貴。」

「只是因為人紋所以想要我也太可笑。」

「這話說得錯了。不只我想要你,你也需要我。明明擁有紋符和學習的權利,是誰擋著你呢?可以成為人紋術士,影響周圍人們的思緒和意願。你想放棄這樣的資格嗎?」

滌律特把玩著手上的扇子,花葉隨著他的動作擺動飄揚。帶來芬芳的清涼氣息。

「紋的使用也是驅動想像力和意志力。人和令字能夠組成的句子就能發揮出他的效用。伶俐的伶,可以讓你的動作比平常還要伶俐數倍;人和令拆開,則可以喝令旁人……」

滌律特說道這便打住,別有深意地對蓼人拋出了扇子,「更詳細的使用方式,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憑你的條件,一定可以成為很出色的紋術士。『伶』是個好字,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場。如果當年你父母同意將你送入城內學習,當時就不必眼睜睜地看著大火吞噬自己的家了。」

「||不用了。」

蓼人微笑,婉拒了滌律特遞出的扇子。

「比起四十歲的陰險大叔,當然還是外表看起來只有二十歲的大姐姐吸引人吧?」

滌律特也不因被拒絕而惱火,依然穩重自持,「真是個口齒伶俐的孩子。」

「為什麼那天要讓小綠攻擊阿風?」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那是我指使綠彩靈做的?」

「因為大人剛才那話聽起來分明知情。我可沒說小綠是什麼。」

滌律特讚賞地一笑,「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膽敢隻身前來見我這個危險人物?」

「彩靈的剋星,是紋靈不是嗎?」

「那又如何?」

「個人擁有的姓名也是最強大的紋字之靈,我的名字雖然與路同音,取的卻是草本植物的意思。小綠是綠彩靈,本質與植物息息相關。」蓼人微微一笑,「……只要我一聲『令』下,相信小綠和門外的守衛都不會介意目送我離去的。」

「原來如此。」滌律特挑眉,臉色沉了些,「今天倒是被你們師徒給擺了一道。什麼時候學的?」

「這是我與老師之間的私事,恕我不便回答。」蓼人將背包收拾好,「那麼,由衷感謝家主大人今天撥冗接受採訪。我下午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等等。」

滌律特輕敲指,窩在肩上的小綠漂浮過去,被他一掌捏碎。半點聲響也沒有,轉眼間化為嫩綠殘片,墜落地面前一刻綠點飛散消失。彷彿根本不存在過。蓼人瞪大了眼,心中升起熊熊怒火,往前跨了一步,無意間掃落茶具掉落碎裂,暴喝一聲:「你做什麼!」

「這隻彩靈把你們帶來我面前,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滌律特淺淺笑著,綠眸閃過一絲詭譎。那笑容讓蓼人覺得有熟悉,氣氛卻讓他不寒而慄。

「看到你現在過得很好,我兄長也能夠在九泉之下安息了吧。」

剛被怒火占據思緒的腦袋又被投下這顆震撼彈,一時間嗡嗡作響。

「……兄、長?」

為什麼父親不喜歡讓自己獨自出門?為什麼偏在失火那天要他出去辦事?

「怎麼?那場大火把你的記憶也吞噬了嗎?||滌蓼人。」

——滌蓼人。

「不然你以為,你為什麼能夠使綠彩靈停止攻勢?因為你本身就是本家人啊。」

「你在說什麼?我父親怎麼可能是您的兄長?騙人……」

滌律特輕拍手,在蓼人跨步衝上前,便有一團綠光閃過後頸將他敲暈。失去意識後軟倒在地上。

「林檎。」

「是。」

青林檎悄悄在滌律特的座位旁現身,眉間不復平時和蓼人等人談笑的親和,透著一股冷冽。

「把他送回去吧。現在的他還不成氣候。等到『日』和『雨』找到『人』之後,讓他再『人』那裡接受一陣子的調教,勢必能夠成為我的助力之一。」

「若是他一去不回呢?」

「他會的。畢竟是哥哥的孩子呢。那雙眸子感到恐懼與憤怒時的色彩變化如出一轍。我倒要看看,他回來的那天,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著我。」」

青林檎恭敬地跪在一旁,聆聽家主的吩咐。滌律特視線掃過一眼地上的杯盤碎片,接著看向窗外。

「將他送回後,再去準備新的茶具跟點心吧,待會有三個出訪已久的外交大使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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