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從前從前,有個倒楣的路人


之後這三個人,依然伺機等著脫他衣服。不過每個人有各自的方法,風格也不太一樣。

舉例來說,北風的個性率直,遵守那時說的從不強迫他,盡選在他打盹午睡、或是洗完澡到交誼廳煮宵夜等毫無防備的時刻掀他衣服,即使被罵變態也不改那嘻笑的模樣;陰雨則是跟初次見面時如出一轍,在他人不注意時伺機從背後偷掀衣服。有時甚至等他走遠了自己才驚覺被偷襲了一事。

而太陽……也是他最搞不懂的。雖然常常在言語間拐他,卻從來沒有親自動手過。彷彿在等待什麼。要他自投羅網嗎?那樣輕鬆閒逸的態度似乎不像;對於他們三人一開始說定的賭注完全不在乎嗎?卻偶爾能感覺到他對自己投來帶有意圖、耐人尋味的目光。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三隻猛獸圍困的兔子一般,只能任由他們耍得團團轉。縱然心有不甘,但是既然他們自那日後便不再擅自出入自己房間,也遵守約定沒有當面強行脫衣,就都還能看在縷人的面子上包容這些「孩子」。

除此之外,他們在課業跟人際上的表現倒是十分可圈可點。太陽在學校參加吉他社,抱琴而歌的模樣時常讓學校女生雀躍不已;課餘則兼差當平面雜誌的模特兒。

而當隔日行李寄到蓼莪居門口,最讓他詫異的是一輛重型機車,正想跟送貨員確認是否送錯時,北風自後方出聲認領。騎上重機時那認真模樣簡直和平常判若兩人。

陰雨則是對桌上紙牌遊戲多有涉獵,在學校也是參加相關社團。那樣的面無表情在玩起某些需要搏心機的遊戲時,最是讓人瞧不出端倪跟破綻。有時入夜了四人還聚在交誼廳玩著桌遊,連他自己也欲罷不能。

兩個月的相處下來,他也知道了他們不為人知的怪癖或是習慣。也總算明白當日為何太陽會將滾燙的黑糖薑母紅茶一飲而盡——並非為了展現他身為日紋紋主對高溫免疫的特性,而是因為他對生薑的辣味沒轍。才會長痛不如短痛地一口乾掉。

陰雨是有近千度近視的,但嫌戴著隱形眼鏡麻煩,捧書閱讀時總是將隱形眼鏡卸下,若是在這時要他抬頭看看遠方景物,只會被他淡然地瞪著。太陽和北風就利用這個特性捉弄了他不少次,但見陰雨不知是好脾氣還是懶得計較,總是不見他發作或駁斥兩人。

而北風……三人之中他的個性讓蓼人最難評定。尋常表現出來的輕狂淺笑似乎只是他的表面,偶爾……當觸及某些話題時,會見他、太陽和陰雨的神色都有些微妙轉變,北風也在這時顯得格外狂戾,平常總由陰雨出面吐嘈牽制著他,到了這時,就連太陽的話語也難以奏效。

這樣的北風蓼人見過兩次,一次是初次見面那天、他去泡茶時,北風向三人提議打賭一事;第二次是收到了一份油綠包裹,他對整件事的始末並不清楚,只知道三人鬧得不太愉快。晚飯時間也是悶得氣氛尷尬。直到蓼人端上了點心蘋果派,太陽才軟化了執過刀來切著大家一起分著吃些。

也是那時候起,蓼人才知道眾多水果之中,太陽獨獨偏愛紅潤蘋果。


***


隔天他一如往常出去採買食物,公車窗外掠過一幕幕街景;天氣有些陰沉,為了提菜方便,他沒有帶上雨傘,只希望能在天氣變壞之前回到家裡。

蓼人從小就不喜歡雨天,偏偏紋日學園所在的喜樂鄉每到夏天總是潮濕多雨。就連冬天也因為沿岸有暖流流經、為當地帶來濕氣,時常得豐沛雨水和零下低溫而促成大雪。如果再往南一些,孜樂鄉正好相反,每逢冬季總是乾燥溫暖,是他最嚮往的氣候。

雖然這些年來不斷逃避著回到家鄉,然而殆及大學畢業之後,蓼人已經打算好要離開喜樂鄉。不只是潮濕多雨的氣候影響,更因為他身上流著的血脈,時時刻刻呼喚著他回到本家。

「逃得了一時,卻逃不了一輩子呢……」蓼人呢喃道。

下了車,走了約莫五分鐘抵達超市,正巧碰上許多鮮蔬水果特價,先挑了不少乾淨完整的蔬菜,然後繞到水果區,視線總是被那紅豔欲滴的蘋果給吸引。

他喜歡看著別人吃下自己做的食物。雖然是下定決心要保持距離的自然系三人,但是為他們作頓飯這種舉手之勞還不算太過麻煩。雖然樓上的女房客們也吃過他的料理,卻因為各種因素,寧願拎著外食回到房間邊處理課業或工作,甚少下樓吃飯。

雖然喜歡做菜,但沒有人吃不是很可笑嗎?既然現在家裡有三個現成的食客,拿來練練廚藝也好。

還記得藉著歡迎會的名義幫他們煮了蕃茄肉醬義大利麵那一晚,一桌四個人共同開動的畫面,讓他想起了幾乎遺忘的珍貴記憶。這麼多年了,失去至親的錐心之痛早已漸淡,只剩下被掏空般的空虛感繼續啃蝕著自己。

因此蓼人才會選擇幼保科,並在空餘時間選擇到育幼院、或者是安養院陪伴照顧小孩和年長者。他希望這樣的自己也能派上用場,給予需要的人一點溫暖,找到存在的價值。

「蘋果在特價呢。這次來試試蘋果可頌好了。他們還挺喜歡甜食的樣子。」

挑了數顆又大又紅的蘋果放進菜籃,小心擺放避免壓到葉菜類的鮮蔬,又添購了幾樣日常用品,結完帳後看著天氣越發暗沉,趕忙在落雨前走往公車站牌。沒想到前方卻傳來一陣刺鼻濃煙,慌亂的人群四散奔走,鮮艷張狂的紅色火舌躍入眼簾。

周圍的溫度上升著,穿著絨毛大衣的他開始覺得燥熱。汗水滴下,心跳如擂鼓般咚咚響著。熟悉的焦味和熱度撲鼻而來。腦袋立刻響起警訊。

——是火災。

他雙腳像是被釘子訂住般無法動彈。孩童哭喊著媽媽的聲音、眾人紛紛打電話要求術士或消防隊趕忙過來支援的嘶喊聲、火舌吞噬建築物霹靂啪啦的燃燒聲響。

——好吵啊。安靜一點啊。

——不然會聽不到的。母親溫暖的搖籃曲。父親的嚴厲而溫柔的教誨。妹妹撒嬌的笑聲。一切都聽不見了。被火焰帶走了。怵目驚心的紅充斥著眼前。

在裡面吧?明明人都還在裡面,在睡著,為什麼,沒有水,也沒有雨。這不是個存在著傳說跟術士的世界嗎?為什麼大家站著看火焰在屋頂上跳舞呢?

雨水落下,一點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染出深色的濡濕痕跡。漸漸擴大,從綿綿細雨轉為傾盆大雨。轉瞬間便覆滅了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嘩啦啦的水聲掩去多餘的雜音,蓼人心中的虛影越發清晰。

購物袋砰地掉落於地,他邁出步伐了,朝著火場。周圍的人驚懼地看著失神的蓼人,縱然有人想上前阻攔,也被他的眼神震懾退開。沒有人能夠違抗他的「命令」。

手臂倏然被人握住。一把傘為他遮住了雨勢。

「冷靜點,小蓼。是我、太陽。」

「滾開。不要拉著我。他們在裡面……還在裡面!為什麼不救他們!他們是我的家人啊!」

「小蓼,醒醒,裡面的人員已經都安全撤出了,沒有任何傷亡。清醒一點。」

陰雨和站在隔壁,渾身讓雨淋得溼透。深藍的髮更接近墨色,水珠沿著髮稍墜落。一對藍琉璃般的眸子淡淡望向蓼人和太陽。北風則撐傘站在一旁。

蓼人注意到視線,歪頭注視著招來雨勢的陰雨。他顫著聲發問:「為什麼那時候不下雨呢?都燒得一乾二淨了才下雨。是什麼意思呢?嘲笑我嗎?」

仍然尚未完全清醒過來、正說著囈語的蓼人伸手掐住了陰雨的頸項。後者呼吸一窒,卻沒有推開他。任由蓼人在自己身上宣洩著情緒。

「……是了,雨紋紋主……那時候您在哪呢?」

陰雨沒有回答,僅僅是垂著眸子看不出情緒。心裡也明白,現在不管回答什麼,都不會是蓼人想要的答案。太陽一把按下了蓼人的手,強硬的力道不讓他再繼續無謂地傷害陰雨。

「他現在情況不太穩定。你先回去吧。」

陰雨點點頭。將掉落在地上的購物袋撿起,淋著雨踏上返家的路。

太陽和北風對望,蹙眉沉下臉,知道他可能陷入了精神創傷之中。用著極穩定溫和的聲音在他耳畔說著,「……你的家人不在裡面,已經都被救出來了。不用擔心。他們會好好的。火勢也已經控制住了,沒事的。」

蓼人聽著這話,才終於漸漸安定下來,雖然口中仍呢喃著跟家人有關的話語,但已經不再執意要火場過去、或是對著雨天發怒了。

北風拍了拍太陽的背,不發一語,也尾隨離去不遠的陰雨快步跟上。

太陽扶著蓼人到騎樓坐下,悄聲捎來暖符為他驅寒。在這樣寒冷的天裡直接淋雨,對人類的身體來說總是諸多負面影響。蓼人靠著牆,慢慢在擴及全身的溫暖包覆下恢復了意識。抬眼朝在雨霧中冒著濃煙的建築物望去。

整條街付之一炬。濃密嗆鼻的黑煙無視雨水往天上竄著。這場大火來得又急又猛,若不是正好下了及時雨,恐怕會波及更多無辜的性命。

腦袋空白了一瞬間,剛才自己的失態模樣、以及說出口的種種話語漸漸回流至腦海中。雙頰一陣燥熱,自己從沒在任何人面前這樣失控過。

「為什麼要對我撒謊說他們還活著?你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明明早就都被火舌吞沒了。

「若不說謊的話,找不回自己的你會繼續在大家面前失態。我不認為那樣對你比較好。」

「不問嗎?為什麼我剛才咒著雨天?」

「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現在先讓我幫你烘乾,等外頭的雨小了點再回去。」太陽淡然笑著回應,將暖符凝聚在掌心揉亂蓼人的髮,髮絲和衣物在這樣的人體吹風機下漸漸乾燥。

蓼人發現自己不討厭這樣的太陽,心裡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平靜。太陽沒有逼問到底,而是尊重他的意願將選擇權留給他。就這樣讓太陽將身心都烘得暖和了。

回家的路上他靜靜說著自己離開滌樂鄉前發生的事情。口氣很平淡,簡直像在敘述他人的故事。今天會失態多半是因為當下的場景和過去的傷痛疊合了。

就像一般故事書上老掉牙的情節,主角有個幸福安康的家庭,父親事業有成,母親溫柔賢淑,妹妹活潑體貼。那時他才不過小六的年紀,在滌樂鄉的鄉立學園就讀。未來的志願是幼兒教師。

事發當天因故和同學玩得晚了些,回到家時只看見火舌正肆虐著自己熟悉的屋宅。那陣子的天氣時值溫暖溼潤的春夏之交,沒想到卻竟然不見半滴雨水;善於使用水系能量的術士也姍姍來遲。等到火勢被控制住時,屋內的家人已經回天乏術。

他嘶喊得嗓子都啞了,眼睜睜看著十二年來的回憶被火海吞噬。卻無能為力。家人驟逝的空虛感讓他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向,蓼人明白作賤自己對誰都沒有幫助,雖然沒有尋死的念頭,卻也失去積極活下去的欲望。

火災過後,一連下了好幾個禮拜的大雨。這片浸潤著春雨的草原簡直成了汪洋。治理滌樂鄉的綠本家家主是有數度召見他,但蓼人全數回絕。為了逃離被遺留下來的悲傷與孤獨,他一個人離開綠本家治理的滌樂鄉,在最短時間內辦好遷出搬至喜樂鄉的手續,也通過了轉學至紋日學園國中部的種種繁瑣程序。直到高中畢業為止,都住在紋日學園的校舍裡。

他不記得自己接下來是怎麼度過那些日子的,只是一昧地用學業和打工塞填自己。

太陽安靜聽著沒有出聲,偶爾聽到轉折處或蹙眉或點頭。

「……就是這樣。不是什麼高潮迭起的故事。怨天尤人也沒有用,現在已經找到了生活重心,也規劃好未來要怎麼走,總算是沒有愧對父親、母親和小莪。」蓼人抓抓頭苦笑嘆氣,「只是沒想到還是會觸景傷情,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控。剛才小雨跟阿風也看見了吧,回去得跟他們道個歉才行。況且我還對小雨說了那樣過份的話。」

「這些年你也辛苦了。」太陽拍了拍蓼人的肩,撐著傘和他一起慢慢走著,「小雨知道你不是刻意針對他,也能夠諒解的。你別太耿耿於懷。」

蓼人對於向陰雨遷怒一事感到懊惱,「……我知道大陽你喜歡吃蘋果,小雨呢?」

太陽眨眼笑,「要我告訴你的話也是可以,你想用什麼交換?」他意有所指地看著蓼人的背。蓼人被他瞧得尷尬起來,把外套甩在他的身上。

「看什麼看?大不了我自己去問。完全不懂你們在想什麼,明明掀了這麼多次都沒有看到訊息,為什麼還是這麼執著啊?掀一個人的衣服這麼有趣嗎?」

太陽依然是那樣的清爽淺笑,彷彿不可能在他臉上看見沮喪或憤怒的神情。

「說得沒錯,你不是很希望我們能夠儘快遠離你的生活嗎?能夠讓訊息出現的條件,能夠越早滿足越好。我一定要找到縷才行。」

「小雨跟阿風都喊縷姐,只有你是喊縷,有什麼特別涵義嗎?」

「……我們三個和你一樣,都很喜歡縷。」

太陽念著「縷」字時語氣十分輕柔,比陰雨和北風口中的縷姐多了份珍惜的意味。

蓼人小心翼翼地詢問,「如果看見訊息的條件,跟我的喜好有關的話?」

太陽停下腳步,右手放開了傘,掉在地面轉了個圈後停住。雨水打在他的髮稍和五官上,一步步逼近蓼人最後將他困在牆和自己之間。左手抬起蓼人下巴,一手探進衣擺內沿著背脊輕撫。這樣強烈的暗示讓蓼人幾乎忘了呼吸。只能楞楞地望著太陽那閃爍星芒的金澄雙眸。

「住手……你……」

下顎被箝制住,無法轉移視線。耳畔響起太陽溫柔而堅決的聲音。

「——自然是不擇手段也要將你拐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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