縷人離開的那天起,蓼人就在縷人的親筆委託書下成為蓼莪居的代理房東。其他房客也不是太過在乎這樣的改變,反正蓼人也是熟悉的人,房東出遠門旅行一陣子也不是不行。

而蓼人的生活,除了回家少了個人能夠閒聊以外,大致上也沒有多少變化。然而說不寂寞是假的,畢竟剛搬來這一帶時,便是縷人對他照顧有加。回顧大一生涯的回憶,除了學校課業與社團活動,住在蓼莪居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種種小事也佔去一大部份。

失去至親後,蓼人年僅十二便學得早熟獨立。雖沒有對於和人互動產生排斥,但也不主動接近任何人。凡事點到為止,即使是幫忙也不會太過深入對方的私人領域,無論對誰都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比起跟同儕出門遊玩,更寧願到托兒所和安養院照顧需要陪伴的人。每當他們對自己露出笑容,內心便感到一片踏實。

沒想到,這樣的自己也會如此想念一個人。和對在同個場所打工的小馬尾學妹所抱持的好感不同,對於縷人的憧憬是出於近似親情般的淡暖陪伴,介於姐姐和母親之間的情感。

縷人離開一個禮拜,蓼莪居靜了許多。平常縷人總會待在一樓照顧花草,現下這些職責全落在他身上。自知不擅長應付植物的他更是戰戰兢兢,格外注意著每一盆花卉的狀況,稍有狀況便立刻找琊諾跟可頌等人來救火。否則,要是縷人回來發現迎接她的是一片殘花枯草,就算將他活埋一百次也無法彌補。

算了算,縷人口中說的那三個孩子也該到了。她只說他們會自行找上門來,既然是孩子,在沒有成人陪同的情況下,真的沒問題嗎?縱然紋島也存在著外表跟年齡不見得成正比的特殊民族,但那畢竟還是少數。

事實證明,他的預測錯了。

這天恰好寒流來襲,即便穿著羽絨外套也仍然感覺寒風刺骨。下課後蓼人沒有多作逗留,立刻回到蓼莪居。看見三道人影,從身高、五官和穿著看來早已經脫離可以被稱為「孩子」的青嫩了。這三人哪裡像是孩子了?一金一灰一藍色彩鮮明就像去年初來乍到蓼莪居時,縷人請他挑的盆栽外表所繪製的圖案一樣。眼皮從早上起就跳到現在,是不是暗示著什麼?

三個人一看見他,便一同走了上來。

「你就是蓼人吧?」

嗓音聽來清爽俊朗,身形最高的那位卸下帽兜,露出一頭耀眼金髮,神采飛揚、氣質出眾。一旁的灰袍人士也依樣露出臉來,相較下輕浮許多,笑嘻嘻地眨著銀眸直瞅得蓼人渾身不自在。

「聽縷姐的描述,我還以為會是個女生呢,不過沒關係。」

「是啊。」金髮男性撫平凌亂的髮稍,「反正性別對我們來說無所謂。」

「請問你們是?」

令蓼人感到異樣的是,眼前這幾人隱然透著一股摸不透的滄桑氛圍,彷彿早已經歷過上百次的春去冬來。這是在其他同學身上斷然不會感覺到的違和感。站在他們面前總覺得不自在。

「你好、我是北風。」黑髮銀眸的北風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我可以脫你的衣服嗎?」沒想到一開口就破功。那種飄然、遺世獨立的氣息蕩然無存。

「慢……」他沒聽錯吧?

「別理會那個無禮之徒,初次見面,喊我太陽就可以了。」太陽也露出溫暖淺笑,「恕我冒昧——能否讓我見見你迷人的光裸背脊?」

「不、慢著,你們……」

背脊傳來涼意,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第三名藍袍者,不知何時來到背後,一把掀起蓼人的衣服,越過蓼人驚恐的視線,對太陽和北風搖頭。

「小雨,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淡得彷若冷雨、不著痕跡沁入心底的輕嗓開口回應,「沒有。」

「怎麼會沒有?」

北風疑惑地看向太陽,後者同樣一臉費解地回望。

「幹!你們聽不懂人話嗎?」

蓼人直接爆粗口,把衣服拉下,推開陰雨並立刻雙手環胸保護自己,一邊往後退著與這三個來歷不明的危險人物保持距離,深怕再次被突襲。

「怎麼會沒有?」北風歪頭看著強烈反彈的蓼人,「或許是她設了時限?」

「她使用了紋符吧,否則不可能從外觀上看不出來。既然是紋符……那麼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太陽若有所思地看向蓼人,淺淺一笑,「要是可以再看一次就好了。」

「過來一下可以嗎?」北風率直開口,但蓼人紋風不動地站在原地,「嘛,你不想過來的話,我過去也是可以。」語罷便要直接走過去。

「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只是想看看你的背。」太陽也溫和解釋。

「幹,你們要我過去就過去?那我請你們脫衣服你們脫不脫?把人當什麼啊?你們這些變態給我離遠一點。小心我報警。」

蓼人一邊和他們兜圈子,一邊接近蓼莪居的大門。打算一逮到機會就往裡面奔。

太陽嘖嘖搖頭,「阿風,你看看你,又被人罵變態了。」

北風聳肩一笑,「變態嗎?還真懷念。不愧是縷姐委託的對象。」

「……你們嚇著他了。」陰雨淡然。

北風恍然大悟,「說的也是,這裡畢竟是大街上,還是進去再談吧。」

「你覺得現在這個狀況,他會讓我們進去嗎?」陰雨回問。

太陽倏地開口,「縷姐沒跟你說過我們要來?」

蓼人遲疑了下,「她……是有說三個『孩子』會來這裡找我,但可沒說是像你們這樣的三個變態。」蓼人在「孩子」二字上加重語氣,僵硬地回答道。

「孩子?」太陽輕笑出聲,「在她眼中依然把我們當孩子看待啊。」

「你們剛才那些舉動實在很難教人把你們當成人對待。」蓼人冷聲吐嘈。

太陽聽著頷首,「方才是我們失禮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還請你見諒。畢竟我們只是『孩子』嘛。」他的眼神往下瞟了瞟,「還是我該稱呼你一聲,蓼人學長才對?」

他手上拿著的是蓼人的學生證。

「什、什麼時候掉的?」

蓼人驚呼,想要伸手去拿學生證,卻也顧忌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突襲。彼此都是男性,看個背無傷大雅,但他對於白白被人利用相當反感。反正縷人也說了,是要他安頓且拖延他們去找她的時間。不給他們看也是合情合理。自然不必理會他們的要求。但自己的學生證無端落入對方的手中,實在不好當面發難。

「在外面站的也有些累了,想進去歇會,蓼人學長不會介意吧?」

被一個年紀顯然不比自己還小的人喊學長,這滋味奇怪的很。蓼人沒得拒絕,萬一真的去報警請警察將他們以性騷擾為由帶走,豈不愧對了縷人臨走前對自己的囑託?既然受人之託,就沒有反悔的理由。

面對這樣棘手的狀況,蓼人只能繃著臉將他們領進一樓交誼廳,室內牆上掛有液晶電視,一組褐色真皮沙發,上頭散亂著其他女房客多餘的抱枕;成排的書櫃倚牆而立,如果想要安靜閱讀,縷人也提供了不少經典名著;至於隔間後面,冰箱瓦斯爐等廚房用具一應俱全。入住時必須遵守的規則之一,為了安全起見,房內一律不准開火。想吃泡麵以外的熱食就得過來交誼廳。

「坐吧。」蓼人的臉色很難看。「我去幫你們泡茶。」

剛跨完年天氣又變冷不少。蓼人煮開熱水泡了黑糖薑母紅茶,清新香甜的茶香伴隨著微辣的薑母香氣沁入肺葉,讓他頓時感覺放鬆不少。客廳傳來了細微交談聲。

「吶,不覺得這個場面很熟悉嗎?來打賭吧。」

「你又來了。」

「既然縷姐給我們出了這道難題,不妨順著她的意下去玩嘛。太陽你說呢?」

「無妨。」

「打賭的內容一樣,那賭注呢?」

「先去找縷姐的權利如何?很有趣吧?」

「阿風。」陰雨蹙眉,「你這是要各自前往的意思?」

「有何不可?我們三個形影不離這麼久了,小別勝新婚嘛。」

太陽輕敲北風的頭,提醒道:「什麼小別勝新婚,要去就一起去。我們約好了,不會將任何人丟下。」

北風眨也不眨地回望,銀眸中少了太陽所熟悉的光芒。後者心裡一痛,卻也沒有別開視線。

「但我已經不想跟你們周旋下去了。」

太陽默然。

北風笑得無辜,卻不難聽出話中的嘲諷,「如果和你們在一起,縷姐勢必只會看著大陽或小雨。一直以來她總是比較偏愛你們兩人,我說錯了嗎?」

啪!室內響起脆響,太陽甩了北風一巴掌。陰雨、北風跟偷聽的蓼人都獃住了。

「你錯了。她最疼愛的就是你。不許你再這樣議論她。」

北風楞了下,笑出聲,「好啊。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他揉了揉臉,恢復平常輕浮又愛玩的神態,彷彿根本不在乎方才僵持的氣氛、以及太陽的那一耳光。

蓼人等氣氛稍微恢復後,以托盤端著四杯紅茶回到交誼廳,只見他們紛紛將外袍褪去,身上穿著和尋常人無異的服裝。太陽是長擺外套跟暖紅色的上衣;北風的穿著隨性,衣擺有些破碎;陰雨則是三人之中最中規中矩的毛衣背心。

不知道為什麼,蓼人在一瞬間似乎看見了繪有奇異紋路的民族風服飾。眨眼消除那股異樣感,心想大概是自己方才被嚇得不輕,才會有這樣的錯覺吧?他彎身將茶杯一一擺在三人面前。雖然這些人無禮得很,但冷靜過後,決定看在縷人的面子上暫且先忍著。

只是脫衣服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麼說服自己。萬一日後有更加出軌的行為,到時就別怪他請警察過來了。即使是縷人的委託,也不能無視他的意願侵犯人權。

太陽嗅了嗅,「……是薑?」

蓼人點頭,「嗯,是黑糖薑母紅茶,可以驅寒暖身。」

太陽捧起茶杯似乎有些躊躇,舌尖嘗了些,輕擰眉,接著將紅茶一飲而盡。

陰雨微訝,「大陽、你……」

「沒事的。」太陽將精緻的瓷製茶杯放回盤上,對蓼人淺淺一笑,「很好喝。謝謝招待。」

「那可是用剛滾開的熱水泡開的紅茶啊。」蓼人看得傻眼,「你這種喝法未免太莽撞,明明慢慢喝就好了,不怕燙著嗎?」

北風一笑,「他如果怕燙,還會自稱太陽嗎?」

蓼人聽著感覺似乎話中有話,但見太陽無意繼續這個話題,也就沒問下去。蓼人清了清喉嚨,「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蓼人,蓼莪居的蓼,不知道怎麼寫的話請出去看大門上的招牌。目前是這裡的代理房東,在房東回來前負責處理相關的一切事務。」

「果真是蓼人沒錯,蓼莪的蓼、人類的人,這兩字湊一塊寫起來倒挺雅致。」太陽雙手交握托頰,顯然很感興趣,「有什麼小名嗎?直接喊蓼人在旁人耳裡聽來總是容易引起誤會。」

「朋友喊我小蓼,你們自己決定吧。」

眼前的三人也重新自我介紹了一次,分別是太陽、北風和陰雨。三人之間則互相以大陽、阿風、小雨稱呼彼此。這三人的名字跟習性簡直是耳熟能詳的童話翻版。

自己該不會真的要忍受他們的騷擾直到縷人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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