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低溫讓天空更顯得高曠,星子似乎也比往常還要來得燦亮。

紋島的跨年夜向來是一年之中、全島最沸騰的夜晚。只有在這個時候,貴族與平民之間的界線才會消弭一些。顏彩貴族本家領地以外的都城,為了歡慶一年的平安落幕,也燃起了簇簇色彩鮮豔的紋彩燈祈福。

蓼人手裡也捧著一盞蒼翠彩燈,約單手可捧的大小,上頭繪有「蓼人」的字樣。以經過特殊方法處理過的月桂枝為燈架,燈布上則有著綠葉藤蔓纏繞勾勒出的古文字體。燦亮的白色火焰在燈內燃燒,映照著蓼人身上一片流水般的波光。

褐眸倒映著那樣的綠光,融合成故鄉的顏色。不知道滌樂鄉此刻是不是也點著一盞盞的紋彩燈祈福?如果父親、母親跟妹妹都健在的話……

「在想什麼?」

肩膀上傳來一拍,是太陽。蓼人嚇了一跳,差點沒讓燈掉下去。

「沒、沒有……只是想起去年跟縷姐、還有小諾他們一起在蓼莪居頂樓跨年的事情而已。」

蓼人扯著謊,不過也不算謊言,的確是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情。蓼莪居一共五層樓,沒有電梯,只有在一樓小廚房後面有個貨梯。當時女房客們選擇住在四樓跟五樓,雖然有不便之處,但優點是視野很好,也不用擔心被人偷拍等等。

蓼莪居周圍的住家也紛紛習掉電燈,燃起了紋彩燈。現在一群人聚在頂樓烤肉點燈,居高臨下的景色確實十分優美,天上繁星點點和地上的無數紋彩燈互相輝映。黑暗和光點的對比,讓人不禁產生身在宇宙的錯覺,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被眼前的美景給吸入。

太陽拿了瓶汽水喝著,「真懷念,上回點這個燈是五年前了吧?」

手上也捧著彩燈,上頭繪有「日」的紋字。用絲線懸掛在腕上。想要繪製什麼字是個人的自由,跨年夜時,負責幫顏彩貴族繪製顏彩的師傅,會受命進入城鄉都城,為一般民眾製作祈福用的紋彩燈。

「你們紋主連跨年夜也不過嗎?」

「我們不是一般人類。雖然相似,但對於時間的感受、對生命和力量的價值觀,已經跟你們不一樣了。自然有很多節慶跟習俗不是每年過。」

「真奇怪,為什麼要一直強調自己不一樣?」

「這樣才不會陷入太深啊。」

回話的是北風。他靠在欄杆上,半瞇著眼眺望喜樂鄉市區的燈火,自己的「風」紋彩燈藉著風力在一旁打旋漂浮著。若從下方觀看,說不準會被以為是鬼火一類的事物。

「即使說服自己融入,但,決定你能不能被接受的,始終是那些外人。一次、兩次之後,就心寒了。不如一開始就劃出界線。」

「可是你們卻在紋日學園內的大學部就學?」

「念書本來就不是我們的本意。」北風笑出聲,「有個人說,如果不知道人生要怎麼走下去了……就去念書吧。老師會逼著你交報告,同學會逼著你去夜唱。人生自然就不得不走下去了。」

「紋主也會有不知道要做什麼的時候嗎?」

「紋主不會,但人類會。」

「什麼意思……?」

「別問了。他現在瘋瘋癲癲的。」太陽淡淡出言阻止。

北風說話一直都是這樣,有頭沒尾。隱隱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又給人一切都無所謂的消極感。明明還有重視的事情不是嗎?

「別想太多。」北風笑著,銀眸裡也倒映著紋彩燈的光芒,「小蓼,許了什麼樣的願望?」

「……希望這學期可以順利歐趴吧。紋島文化概論那堂每年都會當掉一半的學生,沒過的話明年還要重修,麻煩得很。」

北風戳了戳彩燈,「我的話,當然是希望可以早一步看到小蓼背上的訊息。」

才正擔心他不到五分鐘呢。立刻就恢復本性了,沒錯,這才是他熟悉的北風。

「真的很變態耶,這麼執著。」

「可以把消息賣給需要的人,順便賺一筆啊。」

蓼人看著北風手上的啤酒罐,「你醉了嗎?誰會花錢買這種訊息。」

一旁太陽笑出聲,舉起汽水喝著,沒有回應北風的話。北風自己也知道不管怎麼做、說了什麼,都不會引起太陽的任何反應。向來如此。他眼裡只有縷人而已。

蓼人、太陽和北風三人憑欄閒聊著,靜待跨年的那一刻來臨。

「說起來,怎麼好像沒看到小雨?」蓼人張望四周,長方形的頂樓四個角落點著蠟燭,雖然昏暗,但也不致至於漏看了誰的身影。」

太陽側頭回想,「剛才是有聽他說要下去拿個東西。」

蓼人一臉困惑,「但是都半小時過去了還沒見到人,你們不覺得有些古怪嗎?」

「可能又窩在哪裡看書、捨不得離開吧。頂樓沒什麼光看不了書,他肯定待不下去。」北風打了個呵欠。

小蓼把燈上的細繩掛在腕上,這樣一來便可以防止墜落或是撞到他物。「我去把他叫上來好了,跨年煙火要大家一起看才有意義。」

太陽出聲:「慢、……」

北風打斷他,「大陽,讓小蓼去叫吧。」

看著蓼人沒入樓梯間的背影,太陽蹙眉,「你明明知道每年跨年夜小雨都有事要忙,為什麼還要讓他去找?」

「很有趣啊,讓小蓼看看小雨的秘密。否則按他那悶葫蘆的個性,要不是我們跟他相處幾百年了,恐怕也不會知道他的另一面。」

「……小雨就是不想讓他知道才會躲起來的。你故意的吧。」

「啊,看來是我喝醉了呢。」

「少來,我知道你沒醉,紋主的體質是喝不醉的。」

「說不定哦。我喝了這麼多嘛。清醒了這麼久,醉個一晚又何妨?」

太陽嘆了口氣,「還是不肯放棄嗎?」

北風歪著腦袋,「你呢?不是也執著得要命?你可以,我不可以,什麼歪理。」

太陽冷著臉,俊俏的臉上少見地有著一絲沉悶,「她給過我承諾。」

「你也給了我一個吻不是嗎?」北風嘻嘻笑著,「而且是你主動呢。」

看在太陽眼裡,他知道他在哭。那個吻並不帶有任何承諾涵義。

只是……

他搖頭,「別等了。不會有結果的。」

「因為我跟你們已經不一樣了,所以連等待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什麼意思我懶得猜測,但要不要繼續等下去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太陽用汽水瓶子輕敲北風的頭,無奈笑著,「……你這個笨蛋。」

北風綻放了個和遠方斷斷續續竄升的小型煙火一樣燦爛的笑容。

「彼此彼此。」


***


先去敲了敲陰雨的房門,裡面卻沒有人回應。花園那裡也不見人影。去哪了呢?蓼人從一樓開始找起,最後來到倉庫前。裡面隱約傳出些動靜,以及嘩啦啦的水聲。

——陰雨在這裡找東西嗎?但是水聲是從哪來?

「小雨,你在裡面嗎?屋頂很熱鬧呢,怎麼沒有上去一起看煙火?」

「……我……沒事……你快……回去……」

從鐵門後方傳出有些慌張的細微聲音,陰雨確實在裡面。只是平常甚少見他有這樣異常的舉動,讓蓼人不禁感到擔憂。

「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嗎?我進去囉。」

手搭上門把一轉、往後推開。雖然沒鎖,卻感覺到有股沈重力道跟自己抗衡著。

——是水。

蓼人瞠目結舌。眼前狹隘陰暗的倉庫裡嘩啦啦地下著傾盆大雨。密封天花板憑空降下雨水,陰雨站在倉庫中央,任由雨水打濕自己。周圍的雜物家具已經推到牆角並蓋上防水布。

「別過來。」

||怪不得他前幾天在大掃除。把不少東西搬出又搬入整理出足以容納四、五人的空間,在將旁邊堆積起來的家具紛紛蓋上防水布。

雖然知道他是雨紋紋主,可以自由操控雨水,卻沒想過也能在室內喚來雨水。這場面奇幻得不像是現實世界。

「你用了紋符?為什麼要這麼做?」

陰雨看著蓼人淺嘆氣,即使想要說話,聲音也會被雨聲淹過。他彈指,半晌雨勢漸漸變小,最後完全停歇。只剩下雨水沿著物體邊緣滴落的聲響,在室內此起彼落。有些回音,在冰冷的空氣中更顯寂寥。

「你這樣使用雨紋未免太亂來了。」蓼人涉水走向陰雨,握住他濕淋的手,蹙眉,「瞧,身體都凍得僵硬了,跨年夜冷的要命,還嫌不夠冷嗎?」

陰雨搖頭,「小蓼才是,快出去。紋主不會感冒,但你會。」

「跟我一起出去外面吧,跨年夜一個人在這淋雨太孤單了,為什麼大陽跟阿風會沒有留意到你?」

「他們早就知道了。每一年的跨年夜我都是這樣度過。」陰雨垂眼,「方才並不是故意淋雨,那是我家鄉跨年的祈福儀式。祭天雨。」

蓼人恍然大悟,同時也對於自己欠缺思慮的自私判斷感到歉然。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陰雨搖搖頭表示不介意。蓼人覺得口乾舌燥,有些尷尬,「……那個,跟我說說你故鄉,還有『祭天雨』的事情?」

陰雨聞言頓了頓,蹲下身雙手浸入地上的積水中,水面激起一片亮光跟水花。一縷縷的光絲在周遭飄盪浮游著。為幽暗倉庫帶來一絲照明。

「我的故鄉,是一個叫作『閏境』的地方,終年盛開著桃花。祭天雨是我們族落特有的習俗。即使人在異鄉,也可以透過這個儀式為自己跟族落祈福。」

他身上流有微薄的雨儒血脈,也保存著那份遙遠的關於新年習俗的記憶。太陽和北風雖然聽過這支部族的事蹟,但關於他們的記載實在過於稀少,彷彿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如果有更多族人在的話,能把夜晚也映照得如白天一樣明亮。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看過一次,那場景美得不可思議。只不過,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小雨不打算去找族人嗎?」

「我的能力太不穩定,即使有法器在旁,我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雨勢,所以才會被長老送來這裡。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想要習字念書根本是根本是難如登天。直到獲得紋主的資格後,才漸漸學會如何運用各種雨符抑制這樣的天賦。」

蓼人蹙眉,「壓抑自己的天賦對身體不會有影響嗎?」

「身體倒是不會怎麼樣。不過,一年比一年變得更不像雨儒族人罷了。」

雨儒是一種特殊族群,所到之處必定引來傾盆大雨。人數越多則降雨越少,如果有心為之,甚至可以使一地長期降雨或是乾旱。而陰雨的體質就算處在雨儒聚集的場合,依然會為當地招來日夜不停的大雨,連長老也沒轍。這樣的他是不能出席任何族群會議的,也被大家視為異類。

成為雨紋紋主後,周身的降雨率便不會受體質左右了。不論是不是雨儒族人在一起,都不會對雨勢產生任何影響。所以才說這樣的自己越來越不像雨儒族人。

「這樣一來,與他們的距離豈不是越來越遠?」

「無所謂。」陰雨淡淡道,「反正他們也不把我視作族人。」

「……如果你真的覺得無所謂,就不會一個人在這裡循著古法祭天了。」

陰雨一頓,「也許,就像你說的……我還是萬分在意吧。」

他掬起一把冰冷雨水,光絲在掌心打旋,滴答的水聲彷彿在為誰落淚。但他並不覺得悲傷。

「我不排斥自己身上不穩定的血脈,即使這造成族人對我的疏遠,卻也是因此才能受到紋靈眷顧而成為紋主。也不會忘記自己原本的血緣跟身份,所以才以這樣的方式提醒自己與那邊的連結。也希望終有一天能夠得到他們的認可。」

唯有迎接新的一年到來的此夜,陰雨想要好好獨處。讓自己將這一年來經歷的事件在腦中好好回憶、整理。並藉由宣洩的雨滴和水花傳遞至遙遠的故鄉,透過相似的雨聲思念祖國。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這裡。」

陰雨來到了紋世之後,和許多人相遇。大陽、阿風、縷姐。所以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

「我還想多陪著大陽跟阿風他們。」

地上的積水漸漸流向角落的排水孔,室內濃重的濕氣也漸漸散去。漂浮著光絲的雨水從指縫洩下。陰雨臉上的神情是蓼人從未見過的柔和。

「這樣你的祈福儀式被我中斷了,還要再繼續下去嗎?」

「……沒關係。也差不多了。剩下一點收尾。」

陰雨起身,拎起一旁用塑膠袋裝好防止進水的球鞋穿上。蓼人轉身正欲開門,腳下傳來冰涼濕冷的觸感。「啊,襪子都濕了。」進入倉庫時沒有注意到,拖鞋和襪子已經浸得濕透,寒意直竄上背脊。

「要不要去換一下?」

蓼人笑道,「沒關係,風吹一下就乾了。」

「這樣好嗎?」

他向陰雨伸出了手,「嘛,走吧,大陽跟阿風都在樓上等著呢。」

陰雨點了點頭,剛才那句話沒有說完整。

除了太陽跟北風以外,他也想多陪陪蓼人,不只是將他當作一個傳遞訊息的人。讓他想起了當年的北風跟太陽——在一旁靜靜陪他淋雨看完了祈禱儀式後,再一人一邊把他架回跨年會場慶祝。他們擁有這樣相似的溫柔。

回到了頂樓後,太陽和北風向他們揮揮手。遠方已經用煙火開始從一分鐘進行倒數。

「回來得正好,剛好趕上了呢。」

太陽注意到蓼人濕掉的鞋襪,使用暖符幫他和陰雨烘乾了身上殘留的濕意。從中央書嶼、也是皇室所在的方向位置傳來倒數聲響。

剛剛還在忙烤肉的女房客們也跑來靠在欄杆上,七嘴八舌地一起倒數著。氣氛很是歡快。

——十五、十四、十三……

看著此情此景,蓼人不禁脫口而出:「希望明年……」

——十、九、八……

太陽側頭,「小蓼剛剛有說話嗎?」

蓼人回望,視線掃過太陽、北風跟陰雨,淺淺笑著。以脣形告訴他們答案。

——五、四、三、二……

咻!砰!數以萬計的絢爛煙火和巨大紋彩燈同時升空,不論是在紋島的何處都能看見這個奇景。所有紋島人一同仰望著天空,在心中許下對來年的期許。

——希望明年,還可以跟你們一起跨年。

「新年快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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