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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報告的內容漸趨越來越完整,蓼人心裡的陰霾也減輕不少。四處遊覽的行程結束後,一連四天他都將自己關在房間,不管其他人怎樣勸說就是不出門。

太陽看了搖頭,「你這樣真的要小心視力。報告不是這樣趕的。」

「我每個小時都有起來走動休息,觀看遠方景物,讓眼睛好好放鬆。」

北風嚼著巧克力棒,「只有手指在運動的話會胖哦。」

「正在吃東西的你說這句話很沒有說服力。」蓼人白眼。

「不管怎麼樣,寫到一個進度就該休息,拚命寫下去不只腦袋思緒停滯,也會讓內容出現漏洞的。小蓼說過老師會因為少寫一個重大事件就當掉學生吧?你想因為寫到睡著誤刪內容而被當掉嗎?」

「……就是說不過你們三個。」蓼人嘟嚷著

罕見地起了大霧的夜晚,陰雨和太陽出去拜訪幾個熟人,北風說白天玩得累了所以不想出門,賴在隔壁床上切換著電視頻道。蓼人也聽話地不再埋首報告,在床上拉筋伸展軀體。

「雖然三個人之中最沉默的是小雨,但我卻感覺你刻意讓自己表現出疏離感。」

「答案很簡單,我和他們已經不同了。」

「為什麼要一直說著自己與他人不同?每個人生來就是不一樣的,珍惜自己現在擁有的。你們相處了這麼多年,不可能不清楚他們對你的重視。」

「對於紋主來說,生命比一般人類多了好幾倍,紆尊降貴陪同一個被褫奪紋主身份的『普通人類』去念念書,自然無傷大雅。」

蓼人第一次得知這件事,頓時啞口無言。「但你……不是還能自由使用很多紋符?」

「使用過的紋符自然不會忘記,然而紋主擁有的長遠生命、年輕外表,在我身上已經一併被褫奪了。他們不是我,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他們有對說過或表現過,不想跟身為人類的你繼續相處嗎?在我眼裡看來,你不過是一直在替自己找藉口罷了。你想追隨大陽的不是嗎?你喜歡被小雨吐嘈的不是嗎?」

「老是說著過去過去,這樣真的能夠回到過去嗎?他們無法接受現在這樣的我,我自己當然也不能。與其讓他們陪著這樣的我瞎耗時間,不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他們擁有的時間是人類的數倍,真正被瞎耗時間的人是你才對。你可以再自私一點的。」

北風看著蓼人,眼神格外冰冷。蓼人不禁一縮,但還是鼓起勇氣將話說完。

「就……就像你不顧我的想法猛脫我的衣服一樣。正因為人類的生命很短,才要拚命去做想做的事情。害怕造成困擾而留在原地踏步是不對的,你們說過紋主不過是特別受紋靈眷顧的人類,既然是人類,本來就會因為相處而有摩擦跟口角啊。」

北風緩緩眨了眨眼,「你這話,在說給誰聽呢?」

「什……」被北風點出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心情,頓時語塞。「……那、那還用說,是說給你聽的。別岔開話題了。他們到紋日學園上課,是你逼他們來的嗎?」

北風笑了,「我不許他們來,他們還死命跟上呢。」

「那不就對了?你從來沒有造成他們的困擾過。這樣的想法,對他們來說才是真正的困擾和傷害。」蓼人垂眼,「所以,別再說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了。」

「你以為你是誰呢?憑甚麼跟我說這些?跟我才認識不到半年呢。」

北風手上聚集著風團,高速旋轉著換形成銳利風刃。上次傷蓼人是為了救他,但這次可不一樣。他豈能忍受區區一個人類擅自評論自己的過去與抉擇?太陽說過他太衝動,但他倒不這麼認為。孰可忍,孰不可忍。就像上回遭遇紅彩靈一事,如果就那樣三言兩語把他打發,說不准會以為他們不敢動他,沒幾天就捲土重來。

「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一個紋主繼續自爛下去。」蓼人頓了下,「噢,是前紋主。但我不覺得,除了壽命跟外表會變老以外,你在紋符的使用上遜於他們兩位現任紋主啊。」

對峙了半晌,殺氣騰騰的北風卻笑了出聲。這一笑,就把緊張僵持的局面給打破了。掌心的風刃也散開。

「哈、哈哈哈……」

笑到連眼淚都飆了出來。

「你這個路人,果然不適合演英雄啊。說這樣大氣的話……馬上就露出馬腳了。」

「不要一直叫我路人!再說我也沒有想演英雄的意思。你明明很厲害,還這樣自爛覺得不適合繼續跟他們組隊,那我怎麼辦?連紋符都不會用的我根本是來打醬油的。」

「還說呢,剛才那番話簡直像極了英雄在勸服反派的說詞。」北風揩了揩眼角的淚水,「我現在大概懂了,為什麼縷姐會找上你。」

蓼人不解地歪頭,「為什麼?」

「因為你擁有我、大陽、和小雨都欠缺的東西。」

「……欠缺的東西?」

「想知道嗎?」

看北風的模樣就知道一定不安好心。卻又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好奇這樣的自己,在他們眼中具有什麼「必要性」。不甘於寂寞也好,對自己的自卑也好,希望能夠得到些許認同也好。他想知道答案。

「……那是當然的……」

北風戲謔一笑,「何不去問問大陽或小雨?我想他們一定也很樂意告訴你。」

那態度擺明就是在戲弄他啊。他怎麼敢去問另外兩人?

「……等等。」北風盯著蓼人背後,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像見鬼了一樣。」

「我問你,剛剛大陽不是把小綠也帶出去了?」

小綠?蓼人對他突如其來的岔開話題感到不解。

「對啊。出門前我看他拎在手上的。這一陣子他都用紋符綁著不是嗎?」

但隨即,從背後傳來這個時候照理說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啾嘎?」

蓼人回頭,小綠在地上滾跳了一陣,以綠彩靈為中心的棉被和床單渲染成一片檸檬綠,甚至冒出嫩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為手腕粗的藤蔓。小綠的本體也膨脹一倍,頭上的兩片分岔羽毛變成了一對綠色雙翅。

北風見狀立刻喚來風刃割斷那些妖草,但仍然敵不過他生長得速度,割斷了左邊一條、右邊又撲來三條。只能夠勉強阻止牠們,卻無法更進一步傷害小綠。

「小綠?」蓼人詫異地看著小綠突如其來的巨變,一時間無法理解現狀兒愣住。

被這樣的僵持局面惹得惱火,北風怒得伸手召換紋符。「風紋颷符!」

為爭取時間省略了構築紋符作用的過程,即使被剝奪紋主身份,但他多年來使用風紋的技巧精湛純熟,一道火龍捲風憑空落下,挾以破空之勢捲向床單上的小綠。

蓼人想起樓下的民宿老闆夫婦,連忙大喊:「阿風,不可以破壞建築。」豈料這一個提醒卻讓蓼人自己分神,眨眼間腳踝已經被藤蔓給捲覆。力道之大痛得他倒抽口氣。直往小綠的方向拖去。

「啊!」

「小蓼!」

阿風冷凝著臉喚來更多小型火炎龍捲,劈哩啪啦灼燒著纏繞小蓼的那幾根粗壯藤蔓。此刻也顧不上破不破壞屋子了,再繼續這樣投鼠忌器,跟這些小綠變幻出來的藤蔓纏鬥不休,只會延誤了去替小蓼解危的時間。

左後方飛來刀般銳利的葉片劃傷了北風的頰側,沒料到會出此一招的北風一個翻滾受身閃避,以強烈高速運轉的風團將自己護在中央,抹去血痕,伸舌舔了舔指尖上的豔紅和翠綠。即使只是被輕輕劃過,那顏色的渲染力卻極強,同時也帶有毒性。

「……嘻嘻,真懷念啊,讓我想起從前跟彩靈戰鬥的日子……」

北風笑得有些噬血,攻勢更加猛烈。烈焰龍捲風雖然精準地只挑藤蔓燃燒,卻免不了波及一旁的家具。眼見被單和衣櫃都燒了起來,藤蔓葉片卻有增無減。

「可惡……」

北風一時之間忘了自己已經被褫奪紋主身份,毒素從頰上的傷口滲入血管,蔓延至全身。手腳開始漸漸不聽使喚,但他北風撐著身子召喚風紋,努力和那要拖走小蓼的藤蔓抵抗著。一條如手腕粗的蔓條猝不及防自背後繞纏住北風的頸子,在毒素侵蝕下已經漸漸失去掙脫的力氣。

紋符是因人心而存在、也為人心所用。因此,紋符唯一的天敵,便是無心之物。未具有形體的彩靈不過是構成萬物的因子之一,是天地間自然存在的能量。心理、精神層面的紋符對彩靈起不了作用。

「咳、咳……」

——如果、他還是紋主的話,絕對不會讓他們落得如此下場……

「阿……風……」

蓼人看見北風身上蔓延開來的毒素,也使勁掙脫藤蔓的拘束。幾番掙扎,那藤蔓都沒有攻擊自己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兒地伸來要絆住他的行動。

察覺到這點之後,蓼人利用小綠顯然不打算攻擊他的特性,掙扎著滾落地面,尋找能夠防衛的武器,在混亂中搆到了一把水果刀,想要割斷腿上的束縛,沒想到藤蔓竟然不是一般植物,硬如尖石,和刀刃撞擊下發出鏗鏘聲響。虎口震得發麻不已。平時系上排球隊的體能鍛鍊在此時完全起不了作用。對手是非人生物,自己空有力氣也對付不了那樣靈活鑽洞的藤蔓和葉片。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阿風會死的。他現在只是普通人而已……

「小綠!住手!」

蓼人奮力吶喊,位在床上的小綠頓了一下,藤蔓的動作也茫然無措地停在空中,抓著這個空隙,他撲過去抱住小綠,整個人登時陷入一團綠色迷霧。只覺得一陣濃烈的青草氣息撲來,嗆得他連咳不已。

「小蓼!阿風!」

房門被撞開,太陽和陰雨及時趕到。神色著急,看見房內的慘烈狀況立刻加入戰場,紛紛招喚紋符提供支援。眼見室內燃起簇簇火苗,陰雨機靈地招來雨水滅火。

也是這樣的一個瞬間,讓小綠又恢復方才的狂暴模樣,一舉將蓼人推開撞上牆壁。重新將綠霧凝形成藤蔓和綠葉,攻擊破門而入的太陽和陰雨。

「日紋旨符!」

簡短四字一出,日光形成的匕首在太陽掌中成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壓制了四處蔓生的葉藤。匕首揮砍下去,斷落的藤蔓立即化為碧綠粒子消失於空中。即使顏彩能夠組成帶有重量的食物,卻無法供人實用。牠們只是擬態出了外型重量,但實際上「質」根本仿造不來。

「雨紋霜符!」

周遭的氣溫開始逐漸下降,綠彩靈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由顏料和家主賦予的屬性而活的一種顏彩能量。只要降低氣溫,組成植物的顏彩無法漫開擴散,藤蔓和葉片攻勢自然會漸漸停擺。

陰雨和太陽的聯手漸漸奏效,小綠疲於應付他們一冷一暖的攻勢,地上散落著被砍斷的根莖葉片,以及因為低溫漸漸無法動彈的藤蔓枝條。

紋主的非人身體好處便是不管中了什麼毒都不會致命。即使帶有麻痺或暈眩效果,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小菜一碟。陰雨和太陽無視身上被劃出的傷口,逐步逼近藤蔓的中樞——小綠。

「日紋暈符!」

太陽在壓制住小綠本體的剎那輕聲招來紋符,一陣強烈日光自掌心爆開,小綠沒掙扎多久便在紋符作用下暈了過去。滿地的殘枝落葉登時消失,身形也恢復原本的大小。

「不過就這樣的模樣大小,也敢放肆。」

太陽冷聲斥道,舉起了手正要將他趕盡殺絕,卻傳來蓼人的聲音。

「等等!」

「還等什麼?小綠受人控制,攻擊了你和阿風,讓他多存在一秒都是威脅。」

蓼人還記得剛才小綠聽見自己出聲喊牠時,一個不到兩秒的分神停頓。那瞬間蓼人就明白,小綠並不是完全認不出他來。只是因為彩靈的身份被家主或其血親控制了而已。

「小綠是無辜的。」

蓼人勉強撐起身子,將恢復原來大小,陷入昏迷且極度虛弱的小綠撈來暖暖抱好。太陽見狀,也只能將蓄勢待發的紋符揮散。並示意陰雨幫北風治療,注視著蓼人的動作。

「……沒事的,已經沒事了……」

蓼人輕聲呢喃著,就像在安撫當年那個無助的孩子一樣。

「我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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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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