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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書之島從上方俯看就像一個米字型,由九個島嶼組成。

中間的十字按照四個方位、分別是東南西北嶼,其中人口又以潮濕的東嶼和溫暖的南嶼最為稠密,人口密度由東南往西北減少。西嶼披覆著大片肥沃水草,是牛羊比人還多的天然牧場;北嶼則是終年覆雪,地勢起伏較大,悖封山險峻的山勢阻擋了人類的開發,至今仍留有許多神秘傳說。

八方四嶼則是紋島的生態保留區,各自居住著稀有的少數民族。中央皇室在過去幾場征戰討伐中與各部族取得和平協議,中央四嶼不得擅自進入八方四嶼,否則便是撕毀和平條約,戰火將再度席捲整個紋書之島。

米字中央有著一座天空之島,稱為中央書嶼。是歷代皇室居住之地,島上最大的祭壇、書庫和占星所也是位於此地。各嶼之間並沒有相連,往來方式以鐵路為主,跨越海洋的地方則建有水晶橋樑連接,由於負載限制的考量,火車到了橋樑前的車站便停駛,要繼續跨越水路的旅客必須轉乘接駁巴士。每天往來有班次限制。

滌樂鄉位在南嶼和西嶼接壤的邊界,比起繁榮熱鬧的喜樂鄉,境內有三分之一是綠色植被覆蓋。綠本家家城便位在這大片綠林範圍裡。和其他各家相反,選擇遠離喧鬧市區的郊外。縱然是自行開車,也要花費上兩天的時間才能從橋樑處開至市區近郊,遑論綠本家的家城範圍。

而治理綠本家的家主,今年也不過剛過四十。其名為||

「這麼認真,在火車上還打報告,你啊,小心近視加深。」

北風、陰雨、太陽以及蓼人,此刻正在前往滌樂鄉的火車上。廣漠的原野中央,一班磚紅色的列車正疾駛於鐵道上,遠遠看去就像是葉片上的葉脈,漸漸染開一線繡紅。

四個人選了次等車廂,屬包廂制。從喜樂鄉搭車到滌樂鄉雖然不用橫越水晶橋,但兩地之間仍然距離甚遠,即使搭了特快車也要半天到一天的時間才會抵達市區近郊。

這間包廂將座椅翻起便能成為床舖,靠窗處可以將板子放下成為現成桌面。陰雨和北風同坐,太陽則是和蓼人同坐。陰雨因為要看書所以坐在窗邊,蓼人為了做報告同樣選擇靠窗的座位。

小綠窩在筆電的散熱孔旁曬著太陽,跟植物一樣喜歡待在有陽光跟溫暖的地方。蓼人趁著收拾行李的最後時間去寵物店逛了逛,卻不見小綠對哪個牌子的飼料特別趕興趣。由於彩靈跟紋符、紋主一樣已經不存在於常人認知之中,也不好意思去叨擾店員。只能空手而回。

沒想到太陽、北風兩人聽了之後笑得肚子痛,只有陰雨還維持著冷靜,替他解釋:彩靈本身是一種渲染物質,不是真正的生物。不需要進食也能夠存在下去。

蓼人面前上放了白色筆記型電腦,雙手搭在其上,正在將收集好的資料整理成文稿。

系上教授規定家鄉報告的內容,必須包涵他所編列的項目。少一樣扣十分,一共有八個項目,原住民、移墾過程、地名由來、歷史事件、人物誌、名勝古蹟、民俗特色和地方產業。此外還要加上前言與編後語。這個題目可以很容易也可以很艱難。

就像同學跟他抱怨的,滌樂鄉境內的名勝古蹟確實不多,縱然有、也是以自然保留區、生態公園等為主。在史料上的蒐集自然會比喜樂鄉境內的大小祭壇書庫要容易許多。

被太陽這樣一提醒,蓼人覺得啼笑皆非。

「你怎麼不說對面那位?」

坐在蓼人對面的陰雨恍若未聞地埋首於書中世界,過長的深藍髮絲垂在肩上,有些遮住了五官神情,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有些逆光的效果,增添了一絲文學少年的氣息。

「近視對陰雨來說並不是什麼困擾。反正必要時刻他自然可以招喚傾盆大雨跟濃霧,讓敵方也陷入困境。甚至可以調節水汽,映射出遠方敵人的模樣。」

「紋符可以辦到這麼多事?」

「別忘了小雨可是紋主,每個紋主都擁有能夠獨立和十萬大軍對抗的實力。」

「這樣根本開外掛吧……怪不得現在要銷聲匿跡,將你們的存在神格化。如果讓太多人知道你們外表和常人無異,紋島肯定會陷入戰亂。」

太陽做出噤聲的手勢,臉上仍帶著笑容,「雖然這是你自己推理的結果,別讓任何人聽到。

「說起來,你們當時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陰雨看了看太陽,太陽看向北風,北風看向陰雨。三個人默契極佳地搖頭聳肩。

「……沒半個人願意跟我解釋嗎?」

陰雨保持沉默,北風咬著巧克力棒。蓼人最後將視線落在太陽。他在三人之中的地位偏向發話者,許多事情或決定北風和陰雨也是依他的意見行事。

太陽沒有繼續迴避,「在一般人身上施加追蹤性質的紋符其實是違規的,我們只能掌握擁有同紋的人們的蹤跡,你屬於人紋,照理說我們不能越界掌握你的行蹤。但你對我們來說是極為重要的線索,不能冒任何讓你出意外的風險。反正人紋紋主也不在場,他不會介意的。」

「做為喜樂鄉哨兵般的紅彩靈感覺不出我或你們的存在嗎?」

「只有紋主能夠感覺到紋主,自然也只有彩靈能夠感應到彩靈。」太陽捏了捏窩在窗邊曬太陽睡成一團毛球的小綠。「所以我們帶著牠,無疑是在身上裝了信號彈一樣,告訴各家家主有隻彩靈正在跨越嶼界。也等於告訴綠本家家主,我們正在返鄉的路上。」

「那麼綠彩靈又是?為什麼我會撿到他?」

「彩靈是供顏彩貴族家主差遣的信使,主要用途為傳遞訊息,或是哨兵。也可以凝形構成相應屬性的物體。最大的特性是可以染遍萬物。被他們碰到的事物都會變色。」

「為什麼我好像扯進了不得了的事情……遇見你們之前,我還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啊。」

「恭喜你,你已經回不去了。」北風懶懶地開口,卻又有些看好戲的感覺,「第八紀元開始,皇室刻意控制與彩靈、紋靈相關的訊息。過去那樣的藩鎮割據、征戰討伐,讓百姓疲累也漸漸避之不提。」

太陽話語中帶著歉然,「雖然很抱歉將你牽扯進來,但我們會盡量迴避正面衝突的。」

說起正面衝突,北風劃的那一刀在陰雨的治療下已經看不見痕跡,快速痊癒的代價讓蓼人昏睡了將近二十四小時,差點錯過期末考。但因為尚未完全恢復,北風、太陽、陰雨三人只要下課便過去陪著他、輪流用紋符幫助蓼人醒腦。

——儼然像是在吸食毒品還是在吊點滴的感覺。這是他對仰賴三人幫助得以度過整個期末考週後的感想。考試一結束,得知他們也要一起回滌樂鄉後心情倒是有些複雜。打包完行李後,看見這三個人各自或背或拖著行李,正在門口等他。

「跟著來的理由是什麼?為了脫我衣服連寒假都不放過嗎?」

「返鄉探親囉。」太陽眨了眨眼,「對不對,阿風、小雨?」

北風和陰雨一個笑著點頭、一個面無表情地點頭。

蓼人先是對太陽發難:「你不是有吉他社寒訓?就這樣翹了沒問題嗎?」

「在最後一週,時間到了我會自己先回喜樂鄉的。」太陽氣定神閒地說出理由。

他接著轉向行李輕便得不可思議、只有一個登山背包的北風,「……你的系羽練習呢?」

「哈哈哈,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耶。」

北風掩住耳朵,笑聲很是爽朗。蓼人嘆氣,看來同樣拿他沒辦法,最後看向陰雨,陰雨只回了個沉默注視的眼神,沒有多說什麼。面對這樣的陰雨,就算找到什麼理由逼迫他,大概也還是執意跟上吧。

從回憶中抽身,蓼人不自主地打了個呵欠,揉揉眼。

「……奇怪,上車後明明睡了一覺,怎麼現在又開始想睡了……」

「雖然小雨用紋符治療會相對消耗體力些,不過應該不會這麼久才對……距離事發當日都三四天有了。我記得有一次大陽受傷差點丟了性命,也是你把他搶救回來的。似乎就沒有嗜睡這些副作用?」北風詢問。

陰雨淡淡解釋,「我沒有治療過一般人類。」

太陽顯然也是這麼認為,「小蓼是普通人,恢復的速度自然會比我們慢些。想睡的話現在就先睡吧,儲存體力,下車後還要四處奔波。」

蓼人實在是覺得困乏,點點頭把筆電闔上收好,便趴在桌上小憩。坐在他對面的陰雨,見他睡著發出規律的呼息聲,將掛在牆上的外套取下、披在蓼人身上避免他著涼。

「小雨還是這樣,沒有改變。不擅言詞,但卻是我們之中最溫柔的人。」

陰雨垂首。「我一點也不溫柔。」

北風笑托頰,咬著洋芋片。「如果小雨這樣不叫溫柔,那我跟太陽不就是極致的兇殘嚴厲了?」

「你想對他好嗎?」太陽問道。

「……沒有對他壞的理由。」

「要想清楚。」太陽頓了頓,「你是我們三人之中年紀最小的,雖然你多半沉默,但你心裡想的總是表現在動作上。這幾百年來的相處我們還不夠瞭解彼此嗎?」

「……我知道。」

「什麼對誰好不好的……我們一開始的目標不是就只有他背上的訊息嗎?可別把事情複雜化了啊。到時候抽身就不容易了。」北風略帶試探地望向太陽,「對吧?」

太陽的表情毫無波瀾,扯開笑容,「我可從來沒有忘過。」

「那就好。不然縷姐會傷心的。」

「說到底主動聯絡我們,將我們叫來這裡的也是她,究竟有什麼用意?要我們討好這個再平凡不過的『路人』……」太陽輕喃。

真的只不過是路人嗎?陰雨看著蓼人平靜的睡容,不認為縷人只是隨便找個人塘塞拖延。一定有他的用意。只是……不曉得太陽跟北風能不能意會了。

陰雨只能在一旁觀望著身在局中的兩人。


***


睡了一覺醒來,車廂內只剩下太陽。脫去外套後的上身穿著一件白色套頭毛衣,雙手環胸靠著椅背上打盹。也許是注意到蓼人的視線,揉了揉眉間。

「……嗯?你睡醒啦?」太陽伸了個懶腰,「精神還好嗎?」

「睡了一覺有好點,沒有剛才那樣乏力。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不會啦。」他淺淺一笑,「只是覺得無聊所以瞇著休息一下。小雨去洗手間,阿風去車上的販售部添購零食了。」

「阿風從以前就這麼喜歡吃巧克力棒嗎?」

「……不,算是從住到蓼莪居後開始的。我們以前沒這麼多機會接觸這些零食。」

「啊,所以是怪我囉?」

動不動就鑽進房間來,蓼人一開始不斷趕人。光看外表以為這三人是瘋子,沒想到竟然是身分高貴的紋主。現在想想,能跟他們和平相處真的事件不可思議的事。自己甚至習慣了被脫衣服跟捉弄,也從原本的尊敬忌諱無奈慢慢轉變為習慣。

「不,我們哪敢怪你呢。」太陽笑出聲。

能夠近距離看著他笑應該是許多粉絲的願望吧。現在卻在這個車廂裡讓他獨吞了。

「在看什麼?覺得我的笑容很好看?」

「咦?才不是……」蓼人訝異,怎麼會被知道?

太陽原本就跟他坐在同一排,座位不窄、所以兩人之間還有些距離。此刻太陽卻伸長手按在牆上將自己困住,另一手擱在腰側。嘴角噙著笑。

「這是怎樣?……給我放開……」

「這次還想逃嗎?」

蓼人想要掙脫他的箝制,待在系排兩年下來,雙臂的肌肉也被鍛鍊不少,照理說太陽這樣的身兼吉他手的模特兒,平常又沒有在進行什麼運動訓練,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別白費功夫了,我可是紋主。況且我也沒有要對你怎麼樣,不需要這麼緊張。」太陽側頭,髮絲順著滑落右肩,近得能夠感覺到對方的吐息,「還是,你真的期待我對你做些什麼?」

心臟開始狂跳。不,自己怎麼可能會期待?他是男的,是紋主,就算這陣子真的是為了他而留在蓼莪居,那背後的原因,也一定是因為——

——我會在你身上留下暗號,只有真心待你好的人才能看見。

——所以大家對你的好,只是為了看見暗號而已。

——不對,我並沒有告訴他們這些。他們不知道看見看暗號有什麼條件。

——那反過來呢?為了讓他們待你好,主動把條件說出去如何?

太陽將蓼人攬在懷裡,靠在肩上輕聲呢喃。

「很寂寞吧?失去了家人之後,不敢跟任何人太過親近。」

「告訴自己,已經沒事了。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不依靠任何人也能夠開心地活下去。」

「婉拒了寄養家庭,想盡辦法住進紋日學園的宿舍,跟監護人只有寒暑假通信往來。」

「你有著許多朋友,卻從不交心。怕自己真的被當成路人看待,所以才要他們喊你小蓼的不是嗎?」

「遇見了我們之後,你有對任何人說著鄰居就是紋主身份的事嗎?」

「沒有。所以你很羨慕我們的交情。卻又怕自己破壞了平衡。」

「所以對我們好,希望我們不要討厭你;想幫助我們得到想要縷留下的訊息,卻又害怕我們得到之後就離開。如此矛盾又懦弱的蓼人啊。」

被他這些一針見血的銳利發言刺痛,胸口一股怒氣無處宣洩,化為簡短二字喝斥出聲。

「……『滾開』!」

但太陽卻不為所動。

「大陽不會說這些話,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眼前的太陽笑了,五官液化、漸漸扭曲成熟悉的臉。

蓼人看著眼前的自己對自己輕柔淺笑。

「我就是你啊。」


***


蓼人醒來,嚇出了一身冷汗。眼眶還眨著些淚水,趕忙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拭去。

——原來是夢。

旁邊傳來太陽的聲音:「醒了?」

「……嗯。」蓼人喉頭乾澀,點了點頭。坐起身理了理服容。汗溼了整個背部。

窗外的景色已經漸漸染上夕紅,夕陽餘暉灑在草原上,染成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景。讓他回想起故鄉,卻也有些恐懼。大概是近鄉情怯吧。

夢境裡的對話還影響著情緒,胸悶有些心悸感。不難理解做了那個夢的原因,也許是這段時間的相處真的讓他迷惑困頓了。縷人難道是怕他寂寞,所以用這個方法,把這三個人留在他的身邊嗎?有什麼意義?

再怎麼親近熟稔,他們留意的對象始終不是他。

「看你這模樣,該不會是夢到我了吧?」太陽調侃道,想讓他放鬆些。

沒想到蓼人聞言一悚,神情更是緊張,連忙否認,「不,絕對不是夢到你。」

北風笑著開口,「小蓼這麼認真否定的模樣,才會讓人真的起疑心呢。」

「阿風,就別捉弄他了。」陰雨淡淡望著蓼人的臉頰,「……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做了惡夢?」

蓼人緩點頭,太陽倒了杯水給他。行進中的車廂很是平穩,偶爾顛簸晃動,卻也不影響桌上的杯子。他飲光了杯水,這才感覺胸中的鬱悶舒適很多。
「大概還有點暈車吧……沒事了。」

太陽輕拍他的肩,「不要勉強自己。回到久久沒有踏足的故鄉土地,難免會緊張。」

「你們不是也不想回來?」蓼人現在還是無法直視太陽,只能看著杯底殘留的水珠。

「因為回來會遇到些麻煩的人,不過總之避免見面就好了。」

「什麼麻煩人物?」

連紋主都不想碰面的人,確實勾起他的好奇心。

陰雨瞄了瞄,桌上那疊筆記,「我想,這次你大概應該有機會能見到他。」

「你們到底是在說誰啊?」

太陽指向窗外地平線上一抹灰綠小點——是仍然還有段距離的綠本家家城。

「——滌律特,綠本家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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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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