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摸左耳的耳環,蓼人正準備出門打工。越接近寒假,課業和打工之間的拉鋸就逼得越緊。打工地點和蓼莪居也不遠,步行兩三個街區後的三角店面,是一間冷飲販售店。從大一升上大二的暑假就已經開始在這裡打工,在同事間也是老鳥了。

耳畔傳來輕快活潑的嗓音,一個精美的粉色小紙袋被擱進貼有蓼人標籤的個人櫃裡,透著甜點的芬芳香氣。

「上次代班謝了,這是給學長的謝禮。」

這學期的排課下午居多,因此白天便去應徵了蓼莪居附近冷飲店的早班工讀生。蓼人手上正搖著多多綠,回頭看著剛換上冷飲店制服的學妹。

「不會,事情處理得還好嗎?」

學妹吐了吐舌頭,「分了。」

蓼人側頭,「這麼乾脆?」

「沒辦法囉,我也希望能夠好好談嘛。」學妹聳肩,似乎不打算再說下去。「對了,小蓼學長明明是公寓的代理房東,房租應該有抵免些了吧?為什麼還要來打工呢?」

蓼人搖頭淺笑,「雖然是代理房東,但也不可能全靠那筆收入支付日常開銷。除了學費以外還有其他雜支,沒辦法太過鬆懈呢。再者我也忙碌慣了,有事做總比待在宿舍電腦前充實許多。」

「原來如此。學——啊、電話響了,等我一下。」紮著馬尾的學妹接了幾通外送電話,將訂單記下貼在牆上,手腳麻俐地開始準備飲料跟配料,小聲繼續剛才的話題。「學長很認真呢,我哥哥要是有學長的一半好就好了。同樣都念大二,他卻整天窩在宿舍……哎。扯遠了。」自覺讓話題僵住,學妹吐了吐舌,「寒假學長有什麼計畫嗎?還是打工?」

蓼人若有所思,「寒假……大概會回老家一趟吧。打工是可以辭了再找,但系排的練習只好跟學長姐請假,到時候少不了挨頓罵吧。」

「學長老家在哪裡呢?」

蓼人抬眼望向西邊,「滌樂鄉。」

「滌樂鄉……是綠本家治理的滌樂鄉?」

「嗯。是啊……來、您的多多綠茶好了。謝謝光臨。」

學妹聞言,停下動作仔細打量著蓼人。後者被她看得不自在,幸好現場的最後一組客人剛走,否則肯定會被碎念幾句。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我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真的耶。」學妹墊腳望著蓼人的栗色短髮和褐色雙眸,一點也不覺得這樣的近距離有什麼問題。「如果不這樣靠近還真看不出來,髮絲和瞳孔都有些微淡淡的綠色。平時很少見到滌樂鄉的人呢。」

「我不是血統純正的本家人,特徵自然比較不明顯。」

「這樣會不會吃虧啊?在分財產或……」學妹雙手筆劃著,「家族聚會時、被輕視什麼的。電視劇或小說中很常見的嘛。我是說、氏族豪門間的鬥爭之類的。」

蓼人失笑道,「才沒有這回事呢。又不是以前,現在都第八紀元了,已經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親戚們感情都很要好,不管是不是本家也都視如血親般重視彼此的。喏、訂單的飲料處理了嗎?」

學妹「哦」了一聲,摸摸鼻子回過身繼續處理訂單。蓼人的心思則有些被拉遠、飄回那座矗立在青嫩草原上、被墨綠植物爬滿城牆的古老城堡。雖然那裡沒有太多的高樓建築,卻是比紋島島上任何一個古老家族都還要堅韌的血緣意識……

「我要一杯蘋果紅,去冰半糖。」

前方響起的聲音將思緒勾回,蓼人回神,立刻在電腦上輸入訂單。「好的、一杯蘋果紅茶,去冰半糖……」他將列印出來的清單連同新上市飲品的試喝杯一起交給客人,「這是薑汁撞奶,請您試喝看看。」

「沒關係,我不喜歡薑的味道。」

聽見這熟悉的音嗓,蓼人這才注意到眼前的顧客正是太陽。一頭耀眼金髮垂在腦後,雖然長度及腰,卻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女性化,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自信的光芒。紅黑配色讓他看來更為沉穩,頸上和手腕穿戴著銀鍊,有誰會猜到,這個穿著現代的青年正是現任日紋紋主?

「怎麼了?想什麼想到恍神?很可疑哦。」太陽的視線往後飄去,馬尾小學妹沒聽見這邊的對話,正從冰箱拿出紅茶。他瞭然地點頭莞爾,「啊、原來如此。」

蓼人揮揮手,連忙否認,「慢著、不是你想的那樣。」

「沒關係、我知道的。你這小學妹的哥哥也參加吉他社,我聽過他提起幾次,是個蠻可愛的女孩子。在系上的追求者也不少呢。」

「真的不用了。」蓼人搖頭,壓低音量,「我對她已經沒感覺了。」

太陽側頭,「嗯?真的假的?真可惜。」

「什麼真可惜?」

太陽偶然聽他聊起,早在他們在蓼莪居入住前,蓼人就已經對這個女孩有意思了。要是能順水推舟幫他一把,倒也是一番好事。枉費他透過吉他社的關係將這個小學妹推薦來這間飲料店打工。

「如果你能夠跟喜歡的人兩情相悅,算是處於穩定滿足的狀態,照她留下的提示來看,這時候應該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看到訊息才對。」

「……想都別想。你們這些變態。」

小學妹將飲料裝好,「學長?發生什麼事了嗎?說誰變態?」

太陽淺淺一笑,接過蘋果紅,另一手輕敲敲蓼人的頭,「工作加油囉。」

蓼人瞅著太陽離去的背影,淡淡一嘆。心中有什麼隱約被勾動著。

甫一下班,便立刻趕著去學校上下午的課。所幸飲料店與學校的距離並沒有相差太遠,公車的話約莫十分鐘就能抵達。不是邁向教室,而是朝學生餐廳走去。中午時段的學餐總是熙來攘往,讓人望而生懼。

「不會吧?你中午就吃這一點點喔?」

用餐到一半,肩膀被人輕拍。蓼人轉頭一看,是系上的同班同學,也露出笑容。把下班前多搖的一杯檸檬紅茶推了過去。

「下午要去育幼院服務學習,吃太多怕下午胃撐著難受,沒辦法應付那些孩子。」

「對哦,你還要去做服務學習。飲料謝啦。」同學放下餐盤,一屁股坐在他隔壁,將吸管插進杯內啜飲著,「阿蓼,你開始做報告了嗎?」

「家鄉報告嗎?」

「不然還會有哪一份報告?我看大家都苦著臉,只有你還一臉悠哉彷彿沒這回事似的。」

「不就是返鄉蒐集資料而已嗎?沒什麼大不了的吧。」蓼人淡然舉起湯匙、將燉得軟爛的馬鈴薯牛肉送入口中。話是這麼說,他也將近八年沒有回去滌樂鄉了。然而比起恐慌,他更多得是茫然與空白。

關於家鄉的細節,已經很多都想不起來了。忙著課業忙著社團忙著打工,多久沒有回頭看看家鄉了?興許是父母雙亡的疤痕擱在那兒,令他下意識地迴避、不願面對。

但該來的還是會來。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輩子。那畢竟是他的家。

同學趴在桌上一臉鬱悶,「寒假短短一個月,資料蒐集整理完就幾乎要開學了,難得的假期卻還在繼續跟報告奮鬥,有誰會覺得開心。」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孤獨的,這份報告是大家一起苦嘛。」

「哎、要是我也住滌樂鄉就好了……一大片草原,多得是植物景觀;不像我家這邊,三五步就一棟書苑或古蹟建築,就算是寒假有六十天給我耗在那也參訪不完……我連圖書館的資料還沒開始看呢……」

蓼人逕自將午餐掃進肚子內,餐盤放妥後折回座位,淡然輕拍了拍同學的背。

「那就趁早開始準備吧,看能做多少是多少。提早完成的話,說不定還能跟女朋友出去多玩幾天。加油吧。我精神與你同在。」

語罷,背起背包離開了學生餐廳。下午的課程很快結束,這個學期也正式進入倒數。下了公車,轉往市郊的育幼院前進。跟警衛打過招呼,經過花圃時,有抹芽綠色自眼角邊緣一閃而過。他停下腳步,好奇地走過去探個究竟。

一團嫩綠色的毛茸茸生物一跳一跳的,約莫掌心大,頭上還有兩根羽毛似的飄逸觸角,每蹦跳一下,身上的絨毛就拍振飛起。看起來有些像是兔子,又像是鳥兒。

從沒在育幼院裡聽人說過這樣的生物,他彎身把那團絨毛捧起。只見那絨毛轉過來,露出圓滾滾的雙眼,打了個呵欠窩在掌心暖暖蹭,似乎不怕生,這模樣煞是惹人憐愛。

「……這是什麼?蟲子嗎?」

「啾嘎!」

還會發出叫聲呢。蓼人戳了戳牠的額。

「啊!」

被咬了。他苦笑著連忙含著手指止血。沒想到這小生物溫馴的外表下還是有些野性。

為什麼以前沒有見過這玩意兒?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生物。如果是育幼院其他人養著的,逃了出來就不好了。暫時先收進袋子中。

結果育幼院裡面的其他義工都沒有聽說過這個生物。年事已高的院長看了許久,只是摸著鬍子說:「既然小蓼與牠有緣,就把他帶回去養吧。」

說也奇怪,被那樣一咬後,不管把那團生物放在哪裡,都會一跳一跳地撲回來自己身邊;像是孩子不見了母親般著急。那個下午成了孩子們追逐跑趕跳的對象。雖然有些於心不忍,但那生物動作靈活得很,不會讓自己被踩到或是落入別人手中。

「……養嗎?對於養寵物最沒信心了呢。」

本來想要放回花園的,也許這裡才是最適合這個生物生長的環境。回去育幼院裡面,也不曉得該餵牠吃什麼,就先餵著牠吃了些麵包和濃湯。

「先暫時叫你小綠吧。」指尖輕蹭著,剛吃飽的小綠抱著他的小拇指就睡了起來。

結束最後的打掃工作,跟幼童們一一叮囑過後,他穿上羽絨外套,搓了搓因為太陽西沉而變得冰冷的雙手,又摸摸窩在袋子裡面睡得正甜的小綠,跟他輕聲說著要回家了。

天色漸漸昏暗,從育幼院走到公車站牌尚有一段距離,朔風凜冽,讓他想起跨年那晚,也是這樣和自然系三人迎著寒冷夜風,捧燈眺望遠方跨年晚會煙火一起倒數。那時因為有太陽在身邊用著暖符,加上北風的聒噪、陰雨的吐嘈,倒也不覺得冷。

——真想趕快回去見到他們。

心中湧升的歸屬感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不知道他們看到小綠之後會說什麼?

腳下一個踉蹌,他跪倒在地。周身出現了豔紅文字鉤勒出的結界,蓼人試圖再度站起,卻驚覺四肢發麻無力,伏在地上不得動彈。

朱色霧氣在眼前旋繞成形,身穿紅紗和綢緞的人影降落在面前,五官雌雄莫辨;要說是男性,那姿態跟舉手頭足間的陰柔氣質不像是男性所有;要說是女性,眼神中流露的驕矜殺氣,卻又像是長年於戰場上殺戮的戰士所有。擁有舞者的柔媚,卻也有武者的狂戾。

「吾還以為是誰呢。帶著孽靈的綠本家族人。」

蓼人腦海第一個浮現的名詞是妖精。但隨即明白這是另一種他沒想過會親眼見到的種族——

創世紀初,每個鄉都擁有各自的彩靈。彩靈是組成萬物大地的元素,但後來人類持著紋靈鎮壓了彩靈,驅使他們為己所用,成為了現今的顏彩貴族。史書中沒有明確畫出彩靈的模樣,因為是組成萬物的元素,外表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

只是在連紋符都日漸失去作用的現今,更加沒有人會相信這樣的傳說。

「善闖疆界的孽靈,汝可知罪?」

「……什麼……罪……?」

「綠彩靈作為間諜潛伏在其他領地中,還敢辯解?如果不是汝把牠喚醒,不知道要縱容這孽靈到什麼時候。」

他登時明白,綠本家和紅本家在過去幾個紀元,為了爭奪領地征戰不斷,到了現在仍然多少有些糾結恩怨。自然容不下對方領地的彩靈。但他不懂,如果眼前這名紅彩靈說的是事實,為什麼自己會在紅本家治理的喜樂鄉碰到綠彩靈?

連聲帶和唇瓣也漸漸不聽使喚,碰觸到地面結界的掌心和膝蓋也漸漸染上殷紅。這便是彩靈的特性之一——染色。

蓼人心裡知道,多少跟這隻綠彩靈脫離不了關係。一年之內碰到這麼多神話傳說中的生物,是幸運還是不幸?

紅彩靈在蓼人面前彎身蹲下,銳利指甲劃破袋子,小綠從中滾落,圓滾滾的身軀抖瑟不斷。蓼人伸長了手想要護著。無論是不是彩靈,這是他撿到的生命——

霍地以蓼人為中心刮起了強烈旋風,將紅彩靈逼退三尺。三道人影從上空落下。太陽手持著明亮光焰微笑注視紅彩靈;北風以風作為屏障阻擋他的逼近;陰雨則以雨水沖洗掉困住蓼人的顏彩結界,扶著他站起。

蓼人心中一暖,沒想到他們會及時趕到。

「真是稀客。三位紋主一次到齊。」紅彩靈望著及時趕來的三人,「吾正在想這孩子身上沾有紋主的氣味,汝等便立刻趕來了啊。」

太陽沈住氣,輕喝,「區區一個彩靈,也敢這樣藐視紋主。」

紅彩靈微微欠身,「汝等雖是紋主卻受綠本家庇護,喜樂鄉乃紅本家的地盤,吾遵循家主的諭令,這隻綠彩靈非殺不可。」

「綠彩靈並沒有在你們的地盤上滋事,要說非殺不可也未免太過殘忍。」

「喜樂鄉乃紅本家的地盤,吾僅是遵循家主的諭令。除非你們不將紅本家家主放在眼裡了。」紅彩靈皮笑肉不笑地複誦,自腰間垂落的綢帶隨著殺氣飄旋起來,「把孽靈交出來。」

北風以紋符凝結出風刃,挽起蓼人的袖子在手臂上劃了一刀,,血珠成串墜落。蓼人吃痛地倒抽了口氣。

「阿風……你……!」太陽跟陰雨面露詫異。

北風揮了揮手讓他們閉上嘴,「紅彩靈妹妹,你是彩靈,聽家主的命令行事。但他是人類,受中央皇室制定的律法保護。即使他是綠本家人,也不該這樣私自動刑,濫傷無辜,妳的目標是綠彩靈,若是波及無辜的人類,你說,家主會怎樣處置你?」

「汝分明是睜眼說瞎話。擅自窩藏綠彩靈、且那人類、分明是被你所傷,還敢狡辯!」

「窩藏?」

北風一笑彈指招來「颮」符,包圍住那隻抖瑟不已的綠彩靈,往後退了幾步將綠彩靈遠遠拋了出去。再用旋風纏繞捆綁住紅彩靈,讓他不得去追捕綠彩靈。

紅彩靈面對不按牌理出牌的北風一陣愕然。北風走到他面前,把玩著紅彩靈繫在頸上的絲帶,指尖輕劃過柔嫩泛紅的肌膚,登時綻開血痕。

只見北風笑得溫柔,卻令人不寒而慄。

「——我再問一次,你說誰窩藏了綠彩靈?司法會相信紋主還是區區彩靈的言論?」

鮮血沿著紅彩靈的頸項流下。彩靈是不會有痛覺的,他憤恨地看著北風。

「放開。」

「原來紅本家的彩靈都這樣沒禮貌嗎?我在問你問題呢。吶?」

修剪整齊的指甲陷入肌膚,小小地旋風高速劃過,綻開第二道血痕。指尖的紅豔,不知道是紅彩靈本身的顏彩還是鮮血所染。北風的語調越發輕柔了,銀眸卻沒有太陽跟陰雨使用紋符時那般的光芒。

「……阿風。住手。」太陽輕喝。

北風不滿地回望,「為什麼?他也傷了蓼人不是嗎?傷口還在流血呢。」

趁著北風這一分神,紅彩靈瞬間化為紅色蒸氣,隨著晚風飄向了西南方向的紅本家。捆綁住他的旋風試著捕捉,最後也只能消散於夕色之中。

他望著天空,「啊啊你看,給他跑了。如果是以前的我,才不會讓他就這麼跑了呢。」

「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太陽提醒著,「你現在的身份是個學生。」

「……說得也是。已經不是以前了。」

背對著三人的北風逕自笑了,剛才一身的狂戾氣息這才褪去。在夕陽餘暉照射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遙遠飄渺,彷彿下一瞬就會消失。

太陽沉默地看著北風的轉變:「總之,先回蓼莪居幫小蓼處理傷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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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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