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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是前後矛盾。

縷姐要他拖延住這三人,卻沒告訴他要怎麼解決動輒被脫衣騷擾的窘境。導致他答應被脫像是沒節操,拒絕他們脫自己衣服又反而讓他們總循歪道來扒自己衣服。甚至曾經在剛洗完澡、衣料最單薄的時候,被北風偷襲,所幸他也沒有其他更冒犯的舉動。

上禮拜採買回家,在街上發生的事情和對話已經在腦海重複上演了七天,蓼人思考著太陽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卻始終不得其解。看來那不經意的問句真不該問的,現在倒是將自己置於危險的漩渦中。

被他碰觸的地方現在還發熱著。不對吧。快點回想小馬尾學妹俏麗的笑容和聲音。無奈太陽別有深意的那句話始終在腦海縈繞不散。不是喜歡——至少還不是那種程度的喜歡。

太陽似乎要改變原先被動的攻勢了。這三個人每天都在伺機等著脫他衣服,只有陰雨還算低調安分。但北風是有越來越張狂的趨勢,到了他不得不睜隻眼閉隻眼像喝水一樣習慣成自然。

「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縷姐?現在情況越來越複雜了……」

蓼人嘆氣,把寫了些無意義句子的紙張揉掉。又抽了一張繼續整理家鄉報告的筆記。這些資料得在期末考前消化完畢才行。他可不想背著這些回去滌樂鄉。

報告的死線逐日逼近,下禮拜期末考結束後寒假就正式開始。返鄉的車票早在兩個禮拜前就已經搶到。至於樓上的女房客們散居紋島各鄉,每逢寒暑假勢必不會繼續住在這裡。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棘手的家鄉報告,他也斷然不會想起那個塵封於記憶之中的家鄉。

「最近在忙什麼呀?」

窗台傳來問話的聲音,蓼人一回頭,便見北風從窗戶溜進房內。完全無視鐵窗的存在。不過既然他是風紋紋主,要是說他懂得怎麼幻化成風,蓼人也不怎麼意外就是了。

趁蓼人在書櫃翻找書籍時伸手掀開衣服,果不其然依然是一片光潔。北風自討沒趣地坐在床上,撈了包零食吃著。對於自己已經越來越習慣他們這些脫衣的騷擾舉動,蓼人真不曉得該覺得高興還是悲哀。

興許是他的紋符緣故,比起存在感低調的陰雨,北風以「來無影去無蹤」這句話形容更為貼切。總是在眨眼間就出現在房門口或是窗台上。前幾次被他幾乎嚇去了半條命,現在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只是北風倒也有心思細膩的一面,使用紋符時總是不讓其他女房客瞧見、或是留下令人質疑的線索。按照三人使用紋符的頻率和張狂程度而言,北風是最甚的,多半用在幫助自己快速行動上,好躲避他人的目光。

太陽次之,最常見的是以用暖符來取暖;蓼人曾經多嘴說過總覺得這對於紋主而言似乎太材小用了些,但當太陽回問他「紋主用在什麼目的上方為適切?」他倒也答不上來。

而陰雨,除了上回火災那次以外,便再也沒沒見他使用過。一想起雨天總有許多陳年回憶跟著被勾出上浮,心裡便多了幾分疙瘩。下意識地迴避著他這名雨紋紋主。

蓼人一邊用電腦查閱資料,一邊將有用的條目抄寫下來。放寒假前要去學校圖書館申請寒期借閱,他打算把整個寒假都拿來跟這份報告搏鬥了。同時分心回答北風的問句:

「……區域發展史。」

「區域發展史……什麼意思?紀錄區域發展的過程嗎?」

「嗯,因為是以自己的家鄉為調查範圍,所以也被稱作家鄉報告就是了。」

「這樣啊,要不要幫你找幾個擷憶使來?紀錄是他們的長處,應該可以幫上不少忙。」

蓼人抬起頭。「擷憶使?」

「啊、嗯,我忘了你不知道這些……」北風抓了抓頭,心想怎麼又把他當成縷人看待了?縱然有不少相似處,但兩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嚴格來說,擷憶使不是我能夠使喚得動的。我只知道他們隸屬於另一個特殊部門,專司紀錄。甚至連世界創世紀之時的每個細節都紀錄得相當詳細。」

「……那樣的人、真的存在嗎?」

北風嘖嘖,「你看,你又質疑我了。」

「遇見你們之後我老覺得自己被捲入了什麼奇怪的童話故事中,生活過得相當不切實際。」

「的確是童話故事沒錯呀。」北風噗哧笑著,「北風與太陽的童話聽過吧?」

「現在聽起來根本就是三個變態狂去騷擾一個無辜旅行者的故事。」蓼人沒好氣地瞪著北風,「跟你們一模一樣。」

「還真是過獎了,我們也是因為因緣際會才聚在一起,脫衣服什麼的只是娛樂而已。」

「既然是娛樂的話,幹麻不去脫小雨或大陽的?」

他笑了笑,「脫過了啊。而且他們一點反應也沒有。沒趣得很。不像你的反應好玩多了。」

北風又動手脫了一次,只見蓼人的背上依然是光滑如昔,身材削瘦因而使肩胛骨特別突出,後者一臉不快地打掉了北風的手。胃痛地額冒青筋。

「手賤嗎!剛剛才脫過一次現在又脫!說過了別逼我報警!」

「小蓼一定捨不得的。」

北風百般肯定地拉長了尾音,銀眸直望著他,這樣的注視讓蓼人想起太陽。北風身上確實有不少地方跟太陽相似,只是一則明一則暗,就像鏡子一樣映射著相似的兩人。北風的主動對比太陽的被動。然而太陽就真的被動嗎?連日來的表現,讓蓼人不敢肯定。

原本只是單純比誰最快脫掉他的衣服、得到縷人留下的訊息,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走樣了。太陽確實沒有主動脫過他的衣服,卻似乎把握了什麼線索,日常生活的相處中有了不易察覺的改變。

「就算真的被抓了,大陽跟小雨也會想辦法去救你出來吧。」

「相反哦。」北風把拆開巧克力棒的包裝。「他們會當著警察的面偷襲你,然後請警察把我們三個一起抓走。嘛啊,三個人真的是很尷尬的數字。」

北風的比喻太有畫面,讓蓼人自己也笑了出聲。這三個人確實形影不離,從陌生到熟稔,對他們唯一沒有改變的認知就是這點。同時自己也羨慕得很。

「……因為多出來的第三個人總是容易落單?」

「對啊,所以我原本已經要打算退出了。」

「退出?」

北風說的話總是沒頭沒腦。看似空洞難以理解,卻又隱隱透漏著什麼重要訊息。

「開玩笑的。和他們相處很愉快呢。這樣的關係還想再繼續下去。」北風不以為然地將話題拉了回來,「一個人住著很寂寞吧,我和大陽、小雨以前也和你一樣呢,孤零零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直到那時候在果臨恩碰上面了,就這樣結下孽緣。」

「果臨恩……」聽到關鍵字,蓼人的耳朵豎了起來,「這是滌樂鄉內綠本家領地的別名。原來你們是在滌樂鄉碰面的?」

「嗯?縷姐沒跟你說嗎?在來這裡之前,我們一直住在滌樂鄉啊。」北風笑了,但這笑並不像表面上看來那樣輕鬆。「日、風、雨屬於自然系紋符,滌樂鄉境內又有許多生態保留區,生活在那理會比生活在人口稠密的喜樂鄉要自在許多……他是這麼說的。」

「他?」

「就是家主。以前我們受他庇蔭。啊,我又忘了,貴族跟紋主之間的事情,你們現在歷史課本上完全不寫這些。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嘛,也罷了。」北風簡單幾句帶過,「第一次見到你,看髮色就知道你也是綠本家的族人之一。只是血緣相當稀薄,恐怕大概也沒見過家主幾次。」

蓼人搖頭,「完全不曾見過。家主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等閒人物。」

家裡慘遭祝融後是有被召見幾次,但他均以身體不適為由婉拒了。認為不管當家家主是否提出賠償,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只是便宜了那些等著收養他、領取一大筆賠償金的親戚罷了。

「說得也是,那傢伙啊,從小就跩得狠。」

聽見自己從小被教誨要好好尊崇敬重的家主被北風如此形容,蓼人心裡說不上的微妙。

「為什麼說他跩得很?」

「童年玩伴的身份吧。」北風笑著,「小屁孩一個嘛。繼位後就不跟我們玩了,學他父親擺那個架子……嘖嘖。都是之後的事了。去問大陽的話他八成會笑著裝傻矇混過去。」

看見蓼人臉上顯見的疑惑,北風繼續說道:「上次的事件過後他不希望你接觸太多跟綠本家有關的事情。免得讓你傷心。他現在可疼你了,難道你感覺不出來嗎?」

蓼人白了北風一眼,繼續在筆記本上抄寫,「剛才你說的『庇蔭』是?我知道過往的家主有招攬紋主的習慣,但書籍上總是紀錄甚少。」

「知道這麼多做什麼?我聽太陽說了,你不打算回去滌樂鄉了不是嗎?……哦。」

北風瞭然地看向蓼人桌上堆積成山的參考資料。由中央書嶼所編篡的「滌樂鄉史」一共多達八本,這還只是記述歷史事件、地方建築和風俗習慣而已,詳細的名人列傳還另外編了個系列紀錄。

在這個以「書」為重的紋書之島,國立書庫、鄉立圖書館等設施四處林立,每個轉角也都設有私營書店,在中央皇室和當地貴族的推廣下,大部分的島民都養成了喜好閱讀的習慣。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會這麼頭疼,談論歸談論,但若真的要舊地重遊,即使是出生地也多少讓人覺得鬱悶。畢竟是記憶中的一個創口呢……」北風盤腿坐在床上咬著巧克力棒,「說起來我也不是很想回去,大陽和小雨的立場跟我一樣。所謂的庇蔭並不是提供住所和食物那樣單純。」

他歪頭笑了下,銀眸閃爍,「……說直接點就是『利用』。鄉立圖書館和國立書庫提供的史書上不會紀錄這些,我也勸你最好別寫,免得生事。」

「所以你們才會離開綠本家?」

「一半是,一半不是。」北風又抽了一根巧克力棒咬著,「我們曾在綠本家接受縷姐的照顧,但她在家主的影響下離開滌樂鄉,本來也想跟著她走的,卻百般問不到她的落腳處。前陣子才得知她住在這裡的消息。便趕了過來。沒想到她還是比我們早一步離開。」

「其實可以不必對我說這麼多的,不是嗎?」

北風往他口中塞了一根巧克力棒,笑得跟孩子一樣單純。

「那是因為我把你當朋友啊。笨蛋。」

朋友嗎?蓼人心裡一暖,身軀也跟著蔓開一層溫和的暖意。在冬天裡面聽到這樣的話語、尤其是出自一個平常輕浮狂燥的人口中,很難不讓人動容。

北風看他一臉認真感動的模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種肉麻的台詞我才不說呢。幫你當然是有代價的。乖、別動啊。」

語罷,北風又湊過去脫蓼人的衣服。後者登時感覺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般,心迅速冷了下來。果然啊,對這種人認真就輸了。也懶得去阻止他的動作。然而北風沒有立刻鬆手,蓼人正對他的安靜感到不對勁,加上背脊方才一熱也讓他心生異樣感,直覺告訴他這次和過去幾次不一樣。

「怎麼了?」

「……字出現了。」

蓼人的背上,浮現了一個梅紅色的「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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